第006章 厂长办公室里的“小尾巴”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红星机械厂的大院里回荡。

  正是上班的高峰期，成百上千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汇成一股蓝色的洪流，涌向各自的车间和办公室。空气里混杂着煤炉的烟火气、食堂飘来的馒头香，还有车间里传来的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构成了这个时代独有的工业交响曲。

  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不是车子有多特别，而是骑车的人。

  周凛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稳稳地护在胸前，那件宽大的军大衣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个暖水袋。他骑得不快，但身姿挺拔，即使是在自行车上，也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利落和威严。

  “快看，是周副厂长！”

  “他怎么骑自行车上班？他的吉普车呢？”

  “你懂什么，这叫深入群众！不过……他怀里揣着个啥玩意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凛胸前那个鼓起来的衣包上。只见军大衣的领口处，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乌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轰！

  整个大院的工人都感觉自己的脑子炸了。

  周阎王！那个刚来就把几个想走后门的老油条骂得狗血淋头、开会时能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的周阎王，竟然……竟然在怀里揣着个娃来上班？！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比昨天听说他从外面捡了个闺女回来还要让人震惊。

  “天哪，他真把那孩子带来了？”

  “我的乖乖，这是要当爹又当妈啊？他一个大老爷们会带孩子吗？”

  “你们看那孩子的小脸，洗干净了还挺俊的。就是瘦了点，可怜见的。”

  工人们的议论声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周凛的耳朵里。他面不改色，仿佛那些目光和议论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用手更紧地护住了怀里的念念，加快了脚下的速度，自行车平稳地驶向了厂部的办公楼。

  念念把脸往周凛坚硬的胸膛上埋了埋。

  周围那些人的目光让她有些害怕，但贴着周凛的胸口，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阳光的味道，那点害怕就又被驱散了。

  这个怀抱，是安全的。

  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的二楼。这是一间宽敞的南向房间，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和图纸。旁边还有一个待客用的长沙发，上面铺着人造革的垫子，已经有些开裂了。

  周凛推开门，反手把门锁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他终于松了口气，把怀里的“小挂件”放了下来。

  “就在这待着，哪也别去。”他指了指那张长沙发，对念念下达了命令。

  念念乖巧地点点头，自己爬上了沙发。沙发很高，她的小短腿够不着地，只能晃荡在半空中。

  周凛看着她那副安安静D的样子，稍微放下了心。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沓纸，又找出一根削好的铅笔，一起放在念念面前。

  “这些纸没用了，给你画着玩。”

  那些都是一些打印错误或者已经作废的旧图纸，背面是空白的。他想着给这小东西找点事干，省得她无聊了到处乱跑。

  做完这一切，周凛便一头扎进了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新官上任，厂里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技术改造的方案，生产计划的调整，还有人事方面的一堆破事，看得他头都大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念念一开始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些图纸上的蓝色线条。那些复杂的结构和密密麻麻的标注，在她眼里却像是最有趣的玩具。

  【滴！检测到大量存在错误的机械设计图纸。】

  【启动错误分析模块……分析中……】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念念的眼睛亮了。她拿起铅笔，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像个小大人一样，开始认真地审视面前的图纸。

  这是一张C616型普通车床的变速箱图纸。她虽然不认识上面的字，但那些齿轮、轴承和拨叉的结构，在她眼里却清晰无比。

  这里，这个齿轮的模数不对，会造成啮合间隙过大，高速运转时噪音和磨损都会超标。

  还有这里，这个轴的直径设计得太细了，强度不够，长时间高负荷工作，有断裂的风险。

  那个拨叉的行程也短了，换挡的时候肯定不顺畅，容易打齿……

  一个个错误点，在她脑海中被系统用红色的警示框标注出来。

  强迫症犯了。

  看着这些“有病”的图纸，念念感觉浑身难受。她必须把它们改过来！

  她拿起铅笔，学着周凛的样子，在那些她认为错误的地方，用力地画上了一个又一个的红圈圈。有些地方，她还凭着脑海里系统给出的正确模型，歪歪扭扭地画上了几笔修改的线条。

  她画得非常投入，小小的身体趴在沙发上，舌尖无意识地顶着腮帮子，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周凛偶尔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小东西趴在那，拿着铅笔在一堆废纸上乱涂乱画，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倒也省心。

  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工作。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随手扔给念念当玩具的那些“废纸”里，混进了一张他昨晚熬夜研究、准备拿到技术科讨论的最新机床维修方案的草图。

  而念念，此刻正对着那张草图上一个关键的液压传动结构，画下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周凛！你给我出来！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一个洪亮如钟的嗓门吼了进来，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油迹斑斑的工装，满脸的络腮胡子，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手里还挥舞着一份文件，正是周凛早上刚刚驳回的经费申请报告。

  来人是红星机械厂技术科的科长，张卫国。因为脾气火爆，嗓门又大，人送外号“张大炮”。

  张大炮是厂里的老技术员了，一辈子都扑在了那堆机器上，性格又臭又硬，谁的面子都不给。他为了三车间那台老掉牙的德制机床的维修经费，已经跟上面磨了快半年了。没想到，新来的这个副厂长，笔杆子一挥，直接就给否了。

  这下可把张大炮给点炸了。

  他气势汹汹地冲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拍：“周厂长，你倒是给我说说，为什么不批？那台机床再不修，整个三车间的生产线都得停！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太高。”

  “什么太高？”张大炮没反应过来。

  “维修预算太高。”周凛指了指报告，“换几个进口轴承，就要五千块钱？你当厂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能怎么办？国产的轴承精度达不到，用不了三天就得报废！”张大炮急得直拍大腿，“这事儿我跟前头那几任都说过了，就是没人管！我以为你从部队上下来的，是个干实事的，没想到也跟他们一样！”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张大炮的余光，突然瞥见了沙发上的那一幕。

  他看到一个小女娃，正趴在一堆图纸上，拿着根铅笔，在上面画得不亦乐乎。

  而其中一张被她压在身下的图纸，看着……怎么那么眼熟？

  那不是他昨天才画好，准备今天跟科里人讨论的变速箱改进方案吗？

  张大炮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可是他熬了好几个通宵才画出来的宝贝！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指着念念，声音都在发抖：“这……这谁家的孩子？她在干什么？谁让她在我的图纸上乱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