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危机

  但他没有起身，而是用棉纱一下下擦拭车架上的浮灰。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门口那一幕。

  女孩捧着汇款单和信封，眼睛亮得惊人，连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音。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像阴霾天空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恭喜。”

  他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僵硬。

  他不是不为她高兴。

  相反，他心里清楚，一个小姑娘，能靠自己的笔杆子挣到钱，在这个时代是多么不容易，多么值得骄傲的事。

  可为她高兴的情绪刚冒头，就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回家……面对她。

  这个念头让他擦拭的动作顿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迷茫。

  面对那个眼睛会发亮，会做一手好菜、也会在背后偷偷对他挥拳的女孩。

  面对她时，心里那份不该有的喜悦和关注。

  这不对。

  周止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醒。

  她是吕盈的妹妹。是他名义上的小姨子。

  他们之间，隔着吕盈，隔着这层尴尬又敏感的关系。

  他有什么资格为她高兴？又凭什么对她产生超越界限的关注？

  道德和理智将他心里刚刚萌芽的躁动，片刻掐死。

  他不能，也不应该。

  这几天的冷淡和疏远，与其说是生她的气，不如说是在警告和约束他自己。

  离她远点，保持距离这才是对的。

  周止烦躁地丢开棉纱，扳手“哐当”一声扔进工具箱。

  此刻她在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甩了甩头，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全部甩出去。

  锁好铺子门，他迈着比平时更沉滞些的步伐回家。

  晚饭时分，吕缕心情好，晚饭做得丰盛些。

  用昨天买的一点肉末做了肉末茄子，炒了个腊肉，还奢侈地煎了两个荷包蛋。

  一个给周止，一个给自己。算是小小庆祝一下。

  吃饭时，她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喜气，眼神也比平时明亮。

  周止沉默地吃着饭，茄子很下饭，荷包蛋煎得外焦里嫩。

  他吃得比平时慢了些，视线偶尔会掠过吕缕带着笑意的嘴角，又迅速移开。

  “姐夫，明天我去趟邮局。” 吕缕吃完收拾碗筷时，随意地说了一句。

  “嗯。” 周止应了一声，没多问。他知道她要去取钱。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吕缕又说，像是在报备行程。

  “嗯，注意安全。” 周止说完，放下碗筷起身离开了餐桌。

  对话简短，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吕缕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眨了眨眼，哼着小曲收拾厨房。

  她心情好，不太在意他的冷淡。

  有了稿费这件喜事打底，她觉得眼前的雾霭似乎散开了一些，能看到更远一点的地方了。

  第二天，吕缕起了个大早。

  心情好，连带着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都觉得顺眼不少。

  她煮好小米粥，还蒸了馒头，昨天剩下的腊肉炒了个咸菜。

  她把早饭温在锅里，自己匆匆喝了一碗粥，拿了个馒头，用油纸包好揣进口袋。

  她没等周止和吕盈起来，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空气清冽。吕缕脚步轻快地走向邮局。

  邮局刚开门，柜台后面坐着打哈欠的年轻办事员。

  吕缕递上汇款单，办事员核对了一下，让她在取款单上签字，然后点了八张一元纸币。

  “同志，我想开个存折。” 吕缕接过钱。

  办事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年纪轻轻又是姑娘家，有点意外也没多问。“行，填个表。”

  吕缕填好开户申请，从八块钱里拿出五块递进去。“先存五块。”

  “存死期活期？”

  “活期。” 吕缕毫不犹豫。她需要这笔钱能随时取用。

  很快，一个绿封皮巴掌大的小存折递了出来，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她的名字，开户金额：伍元整。

  吕缕摸着存折的封面，心里踏实了不少。

  剩下的三块钱，她折好放进衣服内袋。

  想了想，又拿出一块钱，准备零用。

  从邮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吕缕没急着回家，她拐进了街角的报刊亭，花一毛钱买了两份最新的省报和一份《新青年》杂志。

  她想了解时下流行的题材和文风。

  拿着报纸杂志，她又去供销社转了转，用剩下的钱买了点针线和一小包水果糖。

  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心里揣着存折，手里拿着精神粮食，吕缕觉得脚步都都轻快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巷子里飘来的煤烟味都不那么难闻了。

  她已经开始构思下一篇稿子写什么了……

  走到周家小院门口，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手刚碰上门把手，就听见里面的喧哗声。

  不是电视的声音，也不是吕盈的嗓音，而是好几个人的说话声。

  吕缕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家平时除了他们三个，几乎没人来。

  而且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她压下心里的不安，轻轻打开门。

  门一开，客厅里的景象让她心沉入谷底。

  小小的客厅里，此刻挤了好几个人，显得逼仄。

  沙发上，坐着两个她绝不想见到的人——原身的父母，吕大壮和方来娣。

  吕大壮黑着一张脸，手里拿着个旱烟袋没点，用力地攥着，眼神精明又不耐烦地扫视着屋子。

  方来娣缩在沙发角落，身上是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色罩衫，头发用手帕包着，此刻正用手背抹着眼泪。

  吕盈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抱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看到吕缕进来，她鼻子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而周止，则站在厨房的门口，背靠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屋子不速之客。

  他换下了工装，穿着家常的汗衫，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冰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吕缕的突然出现，让客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吕大壮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方来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吕家宝把嘴里的草棍拿下来，对着吕缕吹了声口哨，流里流气地说：“我二姐回来啦？在城里住了几天，人模狗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