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动容

  沈离渊在悸动与恍惚中僵跪了许久，直到楚绥安绵长的呼吸声将他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状态中拉扯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一触即碎的琉璃，将已然熟睡的楚绥安打横抱起。

  怀中人轻盈得不像话，带着醉人的酒香和温软的依赖，让沈离渊的心跳再次失序。

  他亲自将楚绥安抱回了他们在城中临时租住的一处清幽院落。

  动作轻柔地将他安置在床榻上，褪去鞋袜与外袍，盖上柔软的锦被。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有离开，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在昏暗的烛光下静静地看着楚绥安的睡颜。

  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灼烧，那些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的的笨拙话语，此刻在寂静中反复回响，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难堪的羞耻与更深的恐慌。

  绥安听到了多少？

  又会如何想？

  是厌恶，是嘲讽，还是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动容？

  他不敢深想，只是守着。

  天光微亮时，楚绥安有些头疼，微微蹙眉，无意识地动了动。

  沈离渊立刻起身，去打了温热的水，取来干净的布巾。

  他拧干布巾，动作小心地半跪在床边为楚绥安擦拭额头和脖颈间渗出的薄汗。

  布巾温热，力道轻柔。

  沈离渊全神贯注于此，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他低垂着眼睫，长长的阴影落在高挺的鼻梁上，素来冰冷凌厉的侧脸线条，在此刻晨光的柔和晕染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专注温柔。

  他太过投入，甚至没察觉到楚绥安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已然醒来。

  楚绥安确实醒了。

  宿醉带来的头痛如同钝锤敲击，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闭着眼，没有立刻出声，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涌入脑海。

  记忆还是有些模糊但却记得那个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眼眶微红，说着那些颠三倒四却又滚烫得吓人话语的身影。

  还有……自己似乎……伸手摸了他的脸。

  楚绥安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茫然。

  他其实从未真正想过有一天沈离渊会喜欢上自己。

  充斥着他漫长孤独的记忆里，沈离渊始终是缭落仙阁中那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心如寒铁的玄微仙尊。

  幼时初入琼华峰，他满心孺慕，却只能远远看着师尊对天赋更高的师弟展露偶尔的温和与指点。

  他缩在自己的角落，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师尊也能那样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平淡地问一句功课。

  后来，幻想破灭，只剩下畏惧与疏离。

  再后来，一切扭曲，只剩下强制与痛苦。

  他从未得到过想象中的师尊的关怀。

  而如今他好像得到了。

  得到的甚至比当年师弟得到的更多，更细致入微。

  尽管这份得到如此畸形，如此不容于世，并非以他曾经渴望的弟子身份。

  额头上温热的触感持续着，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楚绥安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透过朦胧的晨光，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沈离渊。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有一种虔诚的认真，眉头微蹙。

  原来这样一位冷若冰霜，曾让他仰望又恐惧的人，喜欢上一个人时也是这般偏执，黏人，笨拙，卑微。

  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他想抽回被沈离渊虚虚握住擦拭的手腕。

  沈离渊立马察觉到他已经醒了。

  “绥安？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迅速放下布巾，目光紧张地在他脸上逡巡，“头还疼吗？”

  楚绥安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和小心翼翼，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聚焦在沈离渊脸上，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的，不带恐惧或厌憎地打量他。

  但沈离渊显然不放心。

  他扶着楚绥安的肩膀，让他半坐起来，靠在自己怀中，然后抬手，指尖凝聚起温和纯净的灵力，轻轻按上楚绥安的太阳穴，缓缓揉按，并将柔和的灵力丝丝缕缕地渡入，帮他缓解头痛与酒后的不适。

  灵力熨帖着胀痛的经脉，带来舒适的暖意。沈离渊的怀抱并不柔软，甚至有些僵硬，却稳稳地支撑着他。

  楚绥安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

  一种极其陌生又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一潭死水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是动容吗？或许有一丝。

  但更多的是茫然，是对这荒谬情境的无所适从，以及心底深处那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温暖触动的贪恋。

  他垂着眼，看着沈离近在咫尺为自己认真按摩的手。

  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做着如此细致服侍的活儿。

  静默了片刻，楚绥安轻轻抬起手，覆在沈离渊按在他太阳穴的手上，很轻地拉了一下。

  “不用了，我没事。”

  沈离渊动作一顿，指尖的灵力也随之消散。

  他垂下眼，看着楚绥安握着自己手的那只白皙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依言缓缓放下了手，任由楚绥安虚虚地握着。

  楚绥安也没有立刻松开，他就那样靠在沈离渊怀里，难得地表现出乖顺安静。

  沈离渊更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怀中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发丝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浅淡桃香。

  这一切都让他心潮澎湃，又惶恐不安。

  良久楚绥安才开口：“昨天的事，我都还记得。”

  沈离渊身体骤然绷紧，他不敢去看楚绥安的表情，目光低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干涩：“记得……什么？”

  他怕听到嘲讽，怕听到厌恶，怕听到楚绥安用那种厌恶的语气将他昨夜那些失控卑微的告白贬得一文不值，甚至当作笑谈。

  他知道楚绥安不会那样做，但他就是害怕。

  楚绥安似乎能感受到他瞬间的紧绷，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沈离渊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记得你说过的话。”

  沈离渊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瞬间被抛入了冰火两重天。

  期待与恐惧疯狂撕扯着他。

  他等待着接下来的审判。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害怕的情绪了，但是在楚绥安这里他无数次体会到，不光是害怕还有悸动，欣喜，失望，忐忑。

  他的情绪都来源自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