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双喜

  晨雾散去，河湾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顾衍舟压下心中的狂喜与更深的筹谋，迅速恢复了冷静。

  “师兄，我们先离开这里。”他声音放得轻柔，“前头不远有座修士往来歇脚的‘云间茶馆’，看似人多眼杂，实则消息灵通，鱼龙混杂，反而便于隐藏。我们暂歇那里，再谋后事。”

  楚绥安没有反对。他撑着船板起身，身形微晃，但脊背挺直。

  顾衍舟对地形极熟，弃舟登岸后，专挑偏僻小径，不多时便抵达了那座掩映在苍翠竹林间的三层茶馆。

  茶馆果然如他所言，看似普通，进出之人却气息驳杂，有低阶修士，也有扮作凡人的高阶修者，喧闹中自有一股无形的秩序。

  顾衍舟要了顶层最僻静的一间房，窗户对着后山竹林，清幽隐蔽。

  “师兄先在此调息。”

  顾衍舟将房门禁制布好，又从储物戒中取出洁净的被褥和一套素白茶具，显得熟稔而周到，“关于我们之事，我需下去探探风声，顺便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楚绥安坐在窗边竹椅上，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闻言侧过脸，眼神平静：“你要去散布我们结契的消息？”

  “是。”

  顾衍舟坦然点头，目光灼灼，“既是交易，便需尽快落实其效用。消息传开，震慑宵小，你我才能有片刻喘息，筹谋下一步。”

  他声音低了些，“更何况，我顾衍舟与楚绥安之名并肩而立，公之于众……这一天，我已等了太久。”

  这话已隐约越过了约定的边界，带着私人情感的滚烫。楚绥安睫羽微动，没接这话茬，只淡淡道：“谨慎些，莫露了行藏。”

  师兄放心。”

  顾衍舟眼中光芒一闪，似是因楚绥安这句叮嘱而微起波澜。

  ＊＊＊

  顾衍舟的行动隐秘高效。

  他并未亲自露面，通过茶馆内本就存在的复杂交错的消息网络，将一则经过巧妙修饰的传闻迅速晕传播开来。

  不过两三日，便已添油加醋，演化出数个版本，随着南来北往的修士，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听说了吗？流云宗那位玄微仙尊座下的两位弟子，竟要结为道侣了！”

  “何止听说，据说那楚绥安天人之姿，顾衍舟也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二人早有情意，只是被师尊阻拦……”

  “啧啧，琼华峰这下热闹了，师兄弟成侣，真是……”

  “那又如何，别说师兄弟在一起了，就连师徒在一起的也不少见呢！”

  流言如野火燎原，与之相伴的是涌向流云宗琼华峰的贺礼。

  因为并不知道楚绥安与顾衍舟已经逃出师门的事，他们便理所应当的将贺礼全都一窝蜂的送到了琼华峰。

  第一份礼单被战战兢兢的执事弟子捧到缭落仙阁时，沈离渊正对着窗外那两间并排的竹屋出神。

  顾衍舟的那间早已慢慢空置，透着冷清。

  是楚绥安的那间，前些日子他又亲自修缮打理了一遍，添置了东西，仿佛那人随时会回来住下。

  “启禀仙尊，山门外收到给顾师兄和楚师兄的贺礼，您看……”弟子声音发颤，递上烫金的礼单。

  沈离渊的目光从竹屋收回，落在礼单上。那并排的两个名字快要灼瞎他的眼。

  “滚！”

  弟子连滚爬出。那份贺礼被扔出了山门。

  然而更多的贺礼接踵而至。

  它们堆放在缭落仙阁外的白石广场上，越积越高，五光十色，宝气氤盈，附带的笺帖无一例外都是刺眼的祝贺之词。

  无一例外，每一封都附上了恭贺“顾衍舟道友与楚绥安道友永结同心”的笺帖。

  一个是他曾寄予厚望，如今却拐走他心上人的叛徒弟子。

  一个是他心心念念、试图挽回、却与他人携手离去之人。

  “好……好得很。”沈离渊低语，眸底血色悄然弥漫。

  “轰——”

  缭落仙阁的门户被狂暴的灵力轰开。

  沈离渊的身影化作一道裹挟着毁灭气息的流光，直射山腰。

  他悬停在两间竹屋前。

  “竖子安敢——”

  沈离渊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顾衍舟的那间竹屋瞬间坍塌。

  尘土未扬。

  “哟，玄微仙尊这是清理门户，还是拆迁拓建啊？”

  一袭华丽锦袍，一把晃得人眼晕的描金折扇，江严临摇着扇子，踱步而来，脸上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笑容。

  他是听说那桩沸沸扬扬的喜事，特意跑来琼华峰，想看看沈离渊这张万年寒冰脸会不会气得裂开缝，顺便……嗯，表达一下他个人诚挚的祝贺。

  没想到，祝贺还没开口，先目睹了这么一出。

  江严临暗自挑眉。

  沈离渊这是动了真火，而且火气不小。

  沈离渊缓缓侧首，目光落在江严临脸上。

  是你。”沈离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江严临折扇一顿，等待下文。

  沈离渊：“都是你，带坏了他。整日在他面前没个正行，灌些离经叛道的歪理。纵得他如今如此四处招惹，拈花惹草，招蜂引蝶。”

  沈离渊看向江严临的眼神恨不得当场剁了他。

  江严临是真的惊讶了，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离渊，相识漫长岁月，沈离渊对他说话，向来吝啬如金，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骂人。

  他“唰”地一下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睛。

  “哎呀呀，仙尊这话可真是让我惶恐啊。我不过是带他带他出去听听曲儿、喝喝酒、会会朋友，领略一下这大千世界的热闹鲜活……怎的到了仙尊嘴里，就成了带坏了？”

  他故作恍然，用扇骨轻轻敲了敲额头：“哦——我明白了！仙尊是气这个！”

  他向前踱了两步，完全无视沈离渊眼中越来越骇人的气息，笑吟吟道。

  “你是气绥安跟你那那大弟子顾衍舟结契的事儿吧？”

  “啧啧，”江严临摇头晃脑，扇子摇得越发欢快，“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恭喜恭喜，仙尊，你这师尊当的可真是一门双喜，佳徒成双啊。”

  “江、严、临！”

  沈离渊终于爆发了。白石广场的地面寸寸龟裂，远处山林呼啸倒伏，缭落仙阁的琉璃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江严临早有预料，周身莹光流转，将那毁天灭地般的灵压隔绝在外，手中那柄描金折扇，面上笑意不减反增，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精光。

  好极了。

  沈离渊，你这块万年玄冰，终于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