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旧屋

  目光重新落回楚绥安气恼的脸上，手腕的力道不松反紧，牵着他往前带了一步。

  “正好，我今晚打算做鱼。这鱼够肥，一个人吃不完。”他唇角微勾，“你要不要来尝尝？”

  楚绥安立刻就想甩开他的手，张口就要拒绝：“不……”

  话还没落音就觉得眼前景象开始模糊起来。

  前一瞬还在竹林溪边的凉亭旁，下一瞬，脚已踏在了一片松软微湿的泥土上，鼻尖萦绕着清淡的竹香和泥土气息。

  他已经到了琼华峰上，山风凛冽，只是这风里，少了往日的刺骨严寒，多了几分温润。

  楚绥安愕然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眼前立着两座竹屋。

  是他小时候，刚被沈离渊带上琼华峰那几年，住的地方。

  他在这里度过了最初几年孤单又惶恐的岁月，后来实在受不了，才搬去了山下的弟子房。

  竹屋依旧，甚至比他之前来看到的更加完好，显然是被人精心维护过。

  但更让楚绥安震惊的是，这周围的环境居然不冷了。

  阳光洒下来，甚至能感觉到暖意。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更高处的峰巅。

  遥遥可见，那座总是被冰雪云雾环绕如同亘古寒冰雕琢而成的缭落仙阁，此刻竟也大变了模样。

  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细节，但整体轮廓似乎柔和了许多，最刺眼的是仙阁周围，乃至上方原本应是皑皑白雪的峰顶，都笼罩着一片如梦似幻般的清浅红粉色。

  如同最上等的胭脂轻轻晕染在宣纸上。

  又像是春日里开到极盛的桃花云霞，落在了这千年冰峰之上。

  雪真的化了？

  还开花了？

  楚绥安怔怔地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红粉。

  沈离渊一直悄悄觑着他的神色，看到他茫然震惊的模样忍不住发出窃喜，他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弯起了唇角。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表情，重新抬起头，恢复了那副平淡无波的模样。

  他从还在发愣的楚绥安手中自然地接过了那条鱼。

  “你在这里随便坐坐，我去厨房做饭。”

  说完，他提着鱼，去了楚绥安住过的那间竹屋。

  楚绥安站在竹屋前，目光久久地凝望着琼华峰巅。

  那一片绵延不绝的红粉色，如今看得更真切了些，是桃花。

  无数株桃树，虬枝舒展，花开正盛。

  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在湛蓝天幕映衬下，夭夭灼灼，明艳不可方物，却又因生长在这孤高绝顶之地，透出一种清冷脱俗的仙气。

  风过处，花瓣簌簌，仿佛下着一扬温柔而永不停止的桃花雪。

  冰峰化暖，雪域生春。这般景象，若非亲眼所见，楚绥安绝难相信。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震动，转身推开了竹屋那扇熟悉的竹门。

  屋内陈设简单，却与他记忆中离开时截然不同。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他搬离后，这屋子似乎被顾衍舟征用，当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里面塞满了各种用不上又舍不得扔的旧物，积了厚厚的灰尘，根本无从下脚。

  然而此刻，屋内整洁干净，一尘不染。原本胡乱堆放的杂物早已不见踪影，桌椅擦得发亮，地面光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缓步走进里间，那是他曾经的卧室。小小的房间里，一张简单的竹床靠墙摆放，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边的旧木桌上，甚至还摆了一个粗陶小瓶，里面插着几枝带着嫩叶的桃花枝。

  他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沈离渊打理的。

  楚绥安心头滋味复杂。

  他退出卧室，目光投向屋外那个小厨房。

  厨房的门敞开着，能清楚地看到沈离渊在里面略显笨拙忙活的身影。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挥袖间翻云覆雨的玄微仙尊此刻正对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楚绥安倚在门框边，默默看着。

  只见沈离渊皱着眉，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就不太趁手的菜刀，试图去刮鱼鳞。

  那鱼虽被摔了几下，却依旧生猛，尾巴一甩，水珠和鳞片飞溅，沈离渊下意识偏头躲闪，手里的刀差点划到自己手指。

  “啧。” 他有些不耐地轻啧一声，换了个姿势想按住鱼身，结果那鱼一蹦，直接从案板上滑落，“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又开始疯狂扑腾。

  沈离渊弯腰去抓，那鱼滑不留手，水渍、鳞片沾得到处都是。

  楚绥安看着看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今日就给他一个好脸色看吧。

  他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走到厨房门边，对着里面那个还在跟鱼斗智斗勇的身影道：“还是我来吧。”

  沈离闻声抬头，一愣，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亮光。

  他很乖顺地退到一边，让出了位置，脸上带着一丝讪讪的笑，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家长接手的孩子。

  楚绥安抓起那条终于安分了些的鱼，又拿起沈离渊放下的刀，熟练地在手中掂了掂，侧头问道：“想吃什么样的？清蒸还是红烧？”

  沈离渊被他问得一愣。

  一个早已辟谷千年，几乎不沾人间烟火食的仙尊，哪里懂得这些烹饪门道和口味区别。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楚绥安平静等待的眼神，好一会儿，才有些无措的说：“你、你决定吧。你做的，我都行。”

  楚绥安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便开始处理起鱼来。

  刮鳞、去鳃、剖腹、清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他微微低着头，专注的神情柔和了侧脸的线条，灶膛里跃动的火光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光晕。

  沈离渊静静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目光一眨不眨地追随着楚绥安每一个熟练从容的动作。

  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薄薄肌肉却并不显粗壮。看着他低垂下的纤长浓密的睫毛，看着他抿起色泽健康的唇……

  他不自觉的想起来凌虚子的话。

  ——“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修炼。辛辛苦苦修来那点可怜灵力，一边要艰难提升修为，一边还要时时刻刻涵养他那脆弱的灵体，能有什么大出息？”

  沈离渊的眼神倏地阴郁下来。

  净璃灵体……天生炉鼎……修炼艰难……

  是的，楚绥安自小修炼便比旁人艰难百倍。

  旁人引气入体或许只需数月，他却用了数年。

  旁人筑基水到渠成，他却几经波折，险些失败。

  他灵力增长缓慢，根基却异常扎实，每一次小小的进步，背后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汗水。

  可是他却硬生生凭着那份倔强到骨子里的坚韧，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元婴期，距离化神仅一步之遥。

  沈离渊能想象到，在那些不被他注视，被他冷漠对待的岁月里，楚绥安是如何一个人顽强生长的。

  他从来都不软弱。他是一棵坚强的小草。

  他最有出息了。

  沈离渊的嘴角再次轻轻扬了起来。

  他喜欢的人，就是这么一个优秀、坚韧、独一无二的人。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