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婚礼

  高耸的院墙被刷上了崭新的、刺目的朱红色，院墙上、门檐下、伸出墙头的树枝上，都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灯笼纸上贴着金色的双喜字。

  长长的红绸缎从高高的门楼一直披挂下来，在无风的空气中静静垂落，如同凝固的血瀑。

  整座宅子张灯结彩，极尽奢华喜庆之能事，但那铺天盖地的红，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和欢庆，反而衬得周遭的灰白愈发死寂，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华丽与喧嚣。

  “看来没找错地方。”他低声对沈离渊说。

  沈离渊的目光掠过那片喜庆到诡异的光芒，神色淡漠，脖颈上的玄铁锁链在远处红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暗冰冷的光泽。

  两人走上前。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内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

  “哎哟，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前院正在宴饮，热闹得很！”

  楚绥安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只微微点头，牵着沈离渊随着人流走进了苏宅。

  宾客很多。

  但楚绥安仔细看去，那些宾客的笑容似乎总在某个角度显得僵硬，眼神深处空洞无物，交谈的内容也重复而乏味。

  他们就像一群精心装扮的傀儡，在重复一扬盛大演出的固定环节。

  他不动声色地牵着沈离渊，避开最喧闹的前庭，沿着回廊向宅院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喧嚣声渐弱，人影也稀少起来。楚绥安放开一部分神识找到了苏小姐的闺阁——虽然这样很冒犯但他们现在也别无他法。

  “在那边。”楚绥安压低声音，对沈离渊示意了一个方向。

  院门上挂着崭新的红绸，贴着双喜，但院墙内却异常安静，与前院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院门虚掩着。

  楚绥安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铁链快速在手腕上绕了几圈，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就准备如同潜行般悄然推门进去。

  突然手腕一紧，被沈离渊拉住了。

  沈离渊叹了一口气，在二人身上施了隐身咒。

  楚绥安：“……”

  沈离渊：“走吧。”

  屋内窗户被厚厚的绒布帘幕从里面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透不出一丝光，也看不清内里情形。

  整间闺房，仿佛一个被华丽红绸包裹起来的密不透风盒子，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与昏暗。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床，挂着红色纱帐。帐幔并未完全放下，可以看见床沿边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素白中衣未施粉黛的女子，长发如瀑垂下，背影单薄。

  她背对着门口，正微微倾身，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极其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床上平躺着的另一具躯体。

  楚绥安看清了床上那人的模样。面色是一种死寂的乌青，嘴唇紫黑，双目紧闭，脸颊凹陷，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尸身甚至隐隐有些脱水干瘪的迹象。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新郎吉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僵硬。

  看起来像是新郎。

  “承郎你看，红绸都挂好了，灯笼也点了，宾客都来了，他们都在等着呢。”

  “今晚，今晚就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了，你高不高兴？”

  “我终于……终于能嫁给你了……”

  苏小姐为什么要嫁给一具尸体？

  楚绥安还没弄清楚突然见外面天光好像暗了下来。

  与此同时，闺房内那些原本熄灭的龙凤喜烛，竟同时“噗”地一声，自行燃起。

  烛焰跳跃不定，将房间映照在一片惨淡的昏黄诡谲光影中。

  烛光亮起的刹那，楚绥安下意识地再看向床榻。

  已经空空如也。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当即就要出门查看，肩膀被楚绥安一按。

  “别动。”

  一阵熟悉的“咯咯咯”的笑声，从门外细细密密地渗了进来。

  “吱呀——”

  闺房的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又是那群纸人。它们动作僵硬，脸上挂着标准而诡异的笑容，一步步挪了进来。

  楚绥安察觉到他们并无杀意，与昨晚不同。

  它们径直走向楚绥安，伸出纸糊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楚绥安被它们强行按在了梳妆台上。

  沈离渊那边也被另外几个纸人围住了，似乎也想将他带走。但沈离渊脖颈上的玄铁锁链另一头，还牢牢拽在楚绥安手里。

  沈离渊隔着昏暗摇曳的烛光和围拢的纸人，看向楚绥安。他的眼神沉静，并无慌乱，他对楚绥安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传音入密：“暂观其变，勿硬抗。链子松一些，我跟它们去看看。”

  楚绥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松开了锁链。

  围住沈离渊的纸人立刻感觉到阻力消失，顺利地将沈离渊架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而楚绥安这边，几个纸人已经开始了它们的工作。

  一个纸人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开始为他梳理头发。

  另一个纸人打开妆奁，取出里面鲜红的胭脂，用纸指蘸了往他脸颊上涂抹。

  还有的拿起黛笔，凑近他的眉眼。

  楚绥安僵直地坐着，任由摆布。

  它们为他绾起了复杂的发髻，插上金灿灿的凤冠步摇，脸上敷了粉，描了眉，点了绛唇。

  最后，两个纸人抖开一件大红色，绣着繁复金线鸳鸯与牡丹图案的华丽嫁衣，不由分说地套在了他身上，仔细系好每一根衣带。

  楚绥安看向面前的铜镜，有点不适应。

  凤冠霞帔，珠翠环绕。脸上的妆容明艳华丽，肤白胜雪，唇若涂朱，眉似远山含黛，眼波因惊愕而微微流转，在烛火下漾着碎光。

  大红的嫁衣衬得他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有了生气，宽大的衣袖和曳地的裙摆上，金线绣纹流光溢彩。

  镜中人瑰姿艳逸，风华夺目。

  他定了定神，通过神识去感知那边的沈离渊，只有气息方向在移动，应当也无大碍。

  一个纸人捧起盖头盖在了他头上。

  视线瞬间被一片浓郁的血红色遮蔽，只能透过盖头下方极窄的缝隙，勉强看到自己脚下方寸之地和纸人们移动的脚。

  楚绥安被纸人架着往外带。

  看不见景象他只能放出神识来看，能看到庭院里厅堂里站满了纸人宾客，都已经动不了了。

  楚绥安最终被带到了正厅，那里摆放着一口棺材。

  楚绥安好奇的盯着那口棺材看，突然听见棺材里面传来虚弱的敲击声。

  然后是沈离渊的声音。

  “先顺应他们，拜堂成亲，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