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徐徐

  他看到楚绥安退后了一步，看到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决绝。

  这决绝让沈离渊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楚绥安，像一块被彻底冻透，再无一丝暖意的寒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粉末。

  不行。

  不能这样。

  他想要继续撕扯顾衍舟，但对于楚绥安来说今日的刺激已经够多了。

  再逼下去，恐怕不是碎掉，就是会彻底消失在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不能操之过急。

  要徐徐图之。

  至少，不能再将他关起来。

  那只会让他离得更远。

  “你下山去吧。”

  他看向楚绥安，目光复杂地掠过对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

  “我不关你了。”

  楚绥安当然要走。

  立刻，马上，离这两个疯子远远的。

  这两个人，一个是用冰冷算计将他的人生视为棋局，却又对他生出扭曲欲望的师尊。

  另一个是披着冷淡外衣，内里却藏着偏执监控与龌龊心思的师弟。

  他们光是站在这里，光是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就让他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无法抑制的惊悸。

  顾衍舟眼睁睁看着楚绥安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远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凿穿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冲上去抓住他。

  想跪下来求他不要走。

  想解释。

  想忏悔。

  想把自己的一颗心剖出来证明那里面不全然是算计与肮脏。

  可他知道，他不能，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

  ＊＊＊

  楚绥安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的无极宗，似乎与寻常略有不同。

  目之所及，亭台楼阁，廊桥水榭，处处都悬挂着鲜艳的红绸缎，剪裁精致的红灯笼也点缀其间。

  楚绥安微微蹙眉，他随手拦住一个弟子：“请问，贵宗这是有何喜事？”

  那弟子见他气度不凡，虽不识得，也恭敬答道：“前辈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您有所不知，是我们小公主要择选夫婿了！宗主正亲自操办呢，这几日宗内上下都在准备庆典，各方青年才俊也都陆续到了。”

  小公主？

  择婿？

  楚绥安反应了片刻，才将这些词与眼前景象联系起来。

  原来如此。

  他来得倒巧，或者说，不巧，正撞上人家宗门办喜事。

  说起来，他会出现在无极宗，本身也是个意外。

  离开流云宗地界后，他确实如他所想，过了一段近乎放逐自我的日子。

  不辨方向，随遇而安。

  饿了便寻些野果或帮农户做些活计换口吃食，困了便寻个山洞或树下和衣而眠，偶尔遇到为祸乡里的邪祟妖魔，便顺手除去。

  就在前几日，他路过一片山林时，忽闻求救与打斗之声。大概是正义使然，他寻了过去。

  几个年轻修士正围着一只暴戾的山魈苦战，已是险象环生，其中一人更是被击飞出去，滚落山坡，与同伴失散，眼看就要被那山魈追上一爪毙命。

  一道凌厉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开了山魈的利爪，随即剑光如虹，几个起落间，那凶悍的山魈便哀嚎着倒地毙命。

  他收剑落地，这才看向那瘫软在地，吓得面无人色的少年。

  那少年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目光触及楚绥安的脸时，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唰”地亮了，竟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仙师！是您！真的是您！” 少年连滚爬地扑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梨花村！是梨花村的仙师！您又救了我一次！”

  梨花村？

  楚绥安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些。

  “小柒？”

  “是我！是我！仙师您还记得我！”

  少年兴奋得手舞足蹈，劫后余生的后怕与重逢恩人的喜悦交织，“我叫陈岩柒，上次您走得急，我都没好好谢您，这次我又差点没命，又是您救了我，仙师您一定是我的贵人。”

  “两次救命之恩，天大的缘分。”

  他恳切道：“仙师若无事，能否来无极宗做客，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好好酬谢仙师。我们宗主最是感念恩义，定要当面致谢的。”

  楚绥安本想拒绝，他不想与任何宗门牵扯过深。

  但他自己确实也无处可去，闲散麻木的日子过久了，心底那片荒芜似乎也需要一点外界的人气来稍微填充一下，以免彻底沉沦于冰冷的回忆。

  “好。”他点了点头。

  ……

  无极宗内因择婿之事，比平日热闹许多。

  这日，陈岩柒又兴冲冲跑来，说是前山演武扬有各派俊杰切磋论道，扬面精彩，非要拉楚绥安去看热闹。

  楚绥安本不欲去，但耐不住少年软磨硬泡，兼之自己枯坐也是胡思乱想，便随着去了，只远远站在廊下阴影处，冷眼旁观。

  演武扬上确实热闹，剑气纵横，术法流光，喝彩声不时响起。

  楚绥安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静。

  直到他的视线掠过人群边缘一个略显孤清的身影时，骤然顿住。

  谢问息？

  楚绥安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无极宗？

  哦，对了，无极宗小公主择婿，广邀天下青年才俊。

  只是一个十六七岁，在他印象里还是别扭小孩的家伙。

  楚绥安身形微动，便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

  “谢问息。”

  “你在这干啥呢？”

  “你也是来……中意人家小公主的？”

  谢问息的背影瞬间僵直，少年仓皇回头。

  “师、师兄？” 谢问息的声音都变调了，冷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不知所措的神情，“您……您怎么在这？”

  楚绥安没答，叉着腰，微微俯头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少年，眼中那点促狭的笑意更明显了。

  “你这小鬼头，这就想着成家了？毛长齐了没？”

  “别、别胡说！” 谢问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眼神躲闪，想维持平日的冷傲，出口的话却结结巴巴，气势全无，“我就是……奉、奉师命前来……观、观礼……交流……不是，那个……”

  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出个所以然，越是着急解释，脸就越红，到了最后，几乎要冒热气了。

  楚绥安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谢问息绷紧了下颌，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师兄莫要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