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入境

  顾衍舟。

  看到这个他曾经最为看重，亲自教导、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弟子，沈离渊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至今记得，当年在无数新入门的弟子中，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少年。

  顾衍舟天资卓绝，是真正的天生仙骨，修炼奇才，心性亦沉静坚韧，不骄不躁。他破例将其亲自带回琼华峰，收入座下，亲自指点。

  顾衍舟也确实不负所望，入门仅仅两月，便已成功结丹，踏入金丹初期，创下了流云宗近百年的记录。

  沈离渊惜才之心大起，对他更是倾囊相授，各种稀有的灵丹妙药、天材地宝，只要对修行有益，便毫不吝惜地往他身上砸。

  在他不遗余力的栽培与顾衍舟自身超凡的努力下，这个弟子终于一路高歌猛进，硬生生被他“砸”出了一个化神期，成为年轻一代弟子中当之无愧的翘楚，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嫡传。

  可这一切，在下凡历劫归来之后，似乎都变了味。

  顾衍舟变得极其古怪。不再像以往那样向他请教，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前几日，顾衍舟竟连声招呼都不打，便自作主张地从琼华峰上搬了下来。

  沈离渊虽修无情道，但对这个亲手培养起来的弟子，终究是有些不同。

  顾衍舟看见他之后脸色似乎变得冷硬起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上前几步，对着沈离渊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冽：“弟子拜见师尊。”

  沈离渊披着一身清冷的月色，目光在顾衍舟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扫视着这个静谧的小院。

  “方才，这里可有什么人过来？”

  他问的是楚绥安。那仓惶逃遁的气息，最终就是消失在这附近。

  顾衍舟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顾衍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迎上沈离渊的目光：“没有。”

  沈离渊闻言，狭长冷冽的眸子微微眯起，再次环视了庭院一圈。

  他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这片区域，除了顾衍舟，确实没有感应到第二个人明显的气息波动。

  他不疑有他。

  “你这几日，就一直住在聚灵峰？” 沈离渊的目光重新落回顾衍舟身上。

  琼华峰巅的灵气与资源，远非聚灵峰可比，顾衍舟为何要放弃更好的修炼环境，搬到这里来？而且，据他所知，顾衍舟与聚灵峰并无甚渊源。

  顾衍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应道：“是。”

  沈离渊看着他这副疏离淡漠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仅仅是奇怪而已，他性情冷傲，更懒得去探究。

  既然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而顾衍舟又明显不想多说，沈离渊便失去了继续停留的兴趣。

  他转身欲走。

  可是有一股陌生到让他无所适从的心慌意乱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心口处又隐隐传来一种空落落的悸动。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明明就在身边，触手可及，却又隔着无形的屏障，让他抓不住，看不清，甚至快要忘记了那到底是什么。

  他能感觉到那应该是他下凡历劫时遇到的事，可惜他下凡时记忆灵力都被封回来后凡间的记忆又忘了，实在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掌中的玉簪，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它们嵌入骨血。

  慌。

  很慌。

  至于这慌乱究竟从何而来，他却不知。

  顾衍舟站在原地，直到确认沈离渊的气息彻底远去，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转身回房，才发现楚绥安已经不在了，顾衍舟独自坐在床边，像一蹲雕像，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久很久之后楚绥安才回来。

  顾衍舟轻轻抬眼，目光紧紧锁住楚绥安。

  楚绥安：“刚刚有没有人来找我？”

  顾衍舟缓缓点头：“我告诉他你不在这里，他已经走了。”

  楚绥安松了一口气，笑笑：“那个……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顾衍舟起身让出位置，待楚绥安上床后他才躺到他身边。

  楚绥安愣愣的瞪着他：“你……你怎么……”

  顾衍舟眉眼上洒下一点光亮，看起来有些柔和：“师兄，地上太凉了，今晚就让我上床睡吧。”

  太凉了？

  楚绥安不信，你连寒冰池都能泡还嫌地凉？

  ·

  大典持续了半月之久就散了，各宗来的仙客零零散散的都走完了。

  不日便是流云宗弟子入境历练的日子。

  流云宗规矩，凡新入门弟子，成功筑基之后，便需进入宗门掌控的一处特定秘境进行为期不等的历练，旨在磨砺心性、巩固修为、熟悉实战，并从中获取属于自己的机缘。这既是考验，也是晋升正式弟子的重要一环。

  最新一批的弟子入门不过数年，竟已三百余人成功筑基，足见这一届天赋之盛。历练由宗门统一组织，由二十位经验丰富、修为扎实的师兄或长老带队，每队十五人，确保安全与指导。

  往年的这个时候，楚绥安十有八九是在外云游，不知所踪，宗门想抓他都抓不到。可今年偏偏让他赶上了，结果就被负责此事的宗门执事长老逮了个正着。

  长老的理由冠冕堂皇：“楚师侄啊，你常年云游在外，所历颇多，见识广泛，对各色险地、奇物、乃至人心险恶都颇有了解。此次历练，正需要你这样经验丰富、又懂得变通的师兄带队，一定能带好师弟们，护他们周全，引他们成长。”

  楚绥安听得嘴角直抽抽。他云游在外学的多半是惹麻烦和逃命的经验，哪里适合教导新人？可长老话已至此，又是宗门任务，他再想推脱，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也有违他宗门弟子责任。

  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块烫手山芋。

  日子就定在明日。

  接到通知后，楚绥安立刻给许长明和顾衍舟都传了话，讲明自己接下来几日要带队进秘境历练，暂时无法回聚灵峰。

  许长明一如既往地平淡回复：“知道了，小心些。”

  而顾衍舟的反应却让楚绥安有些意外。传讯玉符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顾衍舟清冷的声音，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愠怒：“一路小心。”

  修整一日后，第二日一早，天光微熹。

  流云宗最大的白玉广扬上，已是人头攒动。三百余名筑基期的新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好奇又激动地聚集在一起，按照事先分好的队伍站列。

  二十位带队师兄或长老也已到扬，各自站在自己队伍前方。

  楚绥安也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宗门制式道袍，青灰色。

  他扫了一眼自己麾下这十五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队伍边缘一个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个看起来年龄有点小的少年，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瘦小。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道袍，怀里紧紧地抱着一柄木剑。

  流云宗弟子的本命剑都是家族准备的成人礼或者拜入师门后的拜师礼，都是与自己修炼极其贴合的灵器，万分难寻。

  像顾衍舟的本命剑——清鸿剑，就是拜入沈离渊座下后沈离渊赠的。

  而他的绣雪是自己游历途中偶然获得的。

  这批弟子中大多都有自己的剑，而这个少年都已经入了筑基期了还抱着把木剑要不是家族薄弱要不就是师门不重视。

  楚绥安爱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

  而且他小脸板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微微蹙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而疏离地扫视着四周，对周围同龄人的兴奋交谈充耳不闻，只是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像一株倔强生长在崖缝中的小松，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孤冷与老成。

  像极了凡间那个总是冷着脸、拒人千外的季少爷。

  季见徵……

  想到那个凡尘中的小少爷，楚绥安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凉。

  仙界一日，凡间一年。

  他在流云宗不过待了这些时日，但对于凡间的季见徵而言，却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寒暑春秋。

  ……他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