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只
作者:云山有林
白鹭城这扬惊天动地的风波,终于随着朝廷派来的官员彻底接管城池、厘清案卷,将罪证确凿的季如鸿押解上京候审,以及楚绥安耗费数日心力、以玄门正宗之法超度了地底所有冤魂、妥善安葬了那些可怜女子的尸骨后,渐渐尘埃落定,走向落幕。
城中的哭骂声渐渐稀少,百姓的生活在最初的震荡后,开始尝试恢复往常的秩序,只是提起“城主府”三字,仍不免心有余悸,唏嘘不已。
楚绥安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他本就是云游四方的性子,天地为庐,四海为家,居无定所。此次在白鹭城耽搁的时间,比起以往任何一次落脚,都长了许多。城中事了,恩怨已了,他心中那点因柳氏诅咒和碧云寺邪道而起的探究之心,也随着真相大白而淡去。是时候重新踏上旅程,去看新的山水,遇新的人事了。
林秀这几日一直跟在他身边打下手,帮忙处理超度亡魂的杂事,俨然成了他的小尾巴。听闻楚绥安准备动身,这少年二话不说,立刻跑回自己暂住的小屋,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一个不算大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眼巴巴地又蹭回了楚绥安面前,那架势,分明是要跟着走。
楚绥安正站在城主府荒芜的后院门口,望着远处天际流云,盘算着下一站去往何方。一回头,看见林秀这副全副武装,随时准备出发的模样,不由得茫然地眨了眨眼。
“小秀儿,你收拾包袱干什么?” 他问,随即反应过来,有些好笑,“跟着我?”
林秀用力点头,眼神可怜兮兮的,像只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小狗:“楚兄,我之前……都是跟着关大哥他们一起接活儿,混口饭吃。现在……关大哥他们早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也没别的去处。” 他顿了顿,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依赖和期盼,声音也放软了些,“我……我想跟着你。楚兄你去哪,我就去哪,我给你跑腿、打杂、做饭……我什么都能学!”
楚绥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离别而生出的淡淡怅惘,忽然就被冲散了些。他习惯性地扬起唇角,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玩世不恭的笑,桃花眼微眯,带着调侃:“哦?你楚兄我就这么好?跟着我可没什么前程,说不定还要风餐露宿,受人白眼,可比不上在城里安稳接活儿。”
林秀闻言,不但不退,反而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小狗见到了肉骨头,使劲眨巴着,试图传达自己坚定不移的决心:“我不怕!跟着楚兄,有意思!长见识!比跟着关大哥他们天天贴没用的符纸强多了!”
楚绥安被他这直白又热烈的眼神看得一怔,随即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轻轻融化了一点。他这人啊,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最是吃软不吃硬,尤其受不了别人这般直白的依赖和撒娇。罢了罢了,他想,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心性纯良,资质也尚可,想跟着就跟着吧,无非是自己多在凡间盘桓些时日,权当带个徒弟或者陪孩子见见世面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却加深了,朝着林秀随意地招了招手:“行吧,小跟班。还愣着干什么?太阳都快晒屁股了,还不赶紧跟上?”
“诶!” 林秀顿时喜出望外,清脆地应了一声,脸上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抱着包袱蹦跳得比兔子还高,欢天喜地地就要追上楚绥安的脚步。
然而,两人这厢刚刚挪动脚步,还没走出后院那扇破旧的月亮门,身后却传来了另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
楚、林二人同时回头。
只见季见徵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廊下。他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墨发用玉簪整齐束起,身姿长身玉立,气质清冷如昔。只是此刻,他肩上竟也背着一个灰蓝色的、看起来略显朴素的包袱,与他周身那股天生的贵气有些格格不入,反倒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孤寂,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一双清冽的眼眸,如同浸了寒泉的墨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楚绥安脸上。那眼神里没有祈求,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只是固执地看着,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瞳孔里。
但他这人傲,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此刻更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眼睛,沉默地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楚绥安:“!!!”
季见徵:“……”
楚绥安:“???”
季见徵:“……”
楚绥安:“……”
季见徵:“……”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楚绥安看着季见徵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我跟定你了”的脸,又瞥了一眼他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再想到如今已被朝廷查收、即将易主的城主府……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季少爷,如今确实是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又有点……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搅动。
得!
晓得了!
楚绥安认命般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朝着季见徵的方向,同样随意地抬了抬手。
“行了,别杵那儿了。季少爷,请上路吧。”
没有多余的问询,没有矫情的安慰。一句“请上路”,便是接纳,便是同行。
季见徵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步伐沉稳地走上前,站到了楚绥安身侧稍后的位置。
一时间收获了两只狗狗楚绥安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晨曦渐渐升起,东方天际,那沉郁厚重的靛青与墨蓝最先被一支无形的、蘸取了淡金与鲑鱼粉的画笔撬开了一道缝隙。
它漫过鳞次栉比的屋顶,给冰冷的瓦片镀上一层柔和的,蜜糖般的光泽。穿过庭院中凋零大半的海棠枝桠,在湿润的泥地上投下纤细而清晰的、颤动的影子。掠过墙角衰草尖上凝聚的夜露,将那些细小的水珠点化成一粒粒颤巍巍,亮晶晶的碎钻。
它清澈、明亮,充满希望,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每一个沐浴其中的人:黑夜已尽,前路虽未知,但光,已然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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