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猜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脚步便自发地转向了听竹轩的方向。夜色已深，府中寂静，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内室窗纸上透出昏黄温暖的烛光。楚绥安放轻脚步走进去，只见柳夫人床前，季见徵正伏在床边的小几上，似乎睡着了。他侧着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浓密的睫影，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手中还松松握着一卷看了一半的医书。

  楚绥安呼吸一滞，停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上前。

  季见徵却极其警觉，几乎在他停步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眸光初时锐利如出鞘的剑，待看清来人是楚绥安后，那锐利才缓缓化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楚仙师？这么晚了，有事？”

  楚绥安张了张嘴。来时那股冲动下的怜惜与安慰之意，此刻面对季见徵清醒而疏淡的目光，却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本就不是擅长温言软语的人，那些轻佻玩笑信手拈来，真正的关心反倒笨拙。

  他磕磕绊绊，最终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那个……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去睡一会儿？这儿……我替你守一会儿？”

  季见徵闻言，抬眸静静看了他片刻，“不必劳烦，这里有守夜的医师。”

  他怕在屋内说话惊扰母亲，便示意楚绥安跟他到外间。

  楚绥安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季见徵的背影上。素白色的家常袍子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姿越发清瘦挺拔，行走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楚绥安立马就想到了他师叔信里的话，“气质出众”。昏黄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沉稳而寂寥。

  看着这个背影，楚绥安心中那隐隐约约、一直不敢深想的猜测，此刻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这身形，这气度，这拒人千里却的熟悉韵律举止……会是他吗？那个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玄霄仙尊沈离渊，褪去仙身，封存记忆，落入凡尘，就成了眼前这个为母忧心、隐忍坚毅的季见徵？

  他的心忽地漏跳了一拍。

  走到外间，季见徵在桌旁停下，转身正要开口，却见楚绥安正怔怔地望着自己，眼神复杂难辨，似乎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季见徵微微蹙起清隽的眉：“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楚绥安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当扬窥破心思，竟有刹那的慌乱。他连忙移开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掩饰般地扯出惯有的、却有点僵硬的笑道：“哦，没、没什么。就是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最近……还是要好好休息啊，光守着也不是办法。” 这话说得干巴巴。

  季见徵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

  另一边，楚绥安私下交代林秀去办的事，林秀也办得差不多了。是夜，更深露重，林秀避开巡逻的家丁，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楚绥安暂居的客院厢房。

  他轻叩了两下房门，里面传来楚绥安低低的应声：“进。”

  林秀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烛火，光线昏黄朦胧。只见楚绥安显然刚沐浴完毕，只随意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里衣，衣带松垮地系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和胸膛。半干的墨发并未束起，湿漉漉地披散在脑后，几缕发丝贴在颈侧，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热水蒸腾后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浑身散发着一股清冽又隐秘的甜香，似是澡豆与某种草药混合的独特气息，在这静谧的夜里氤氲开来。

  林秀猝不及防撞见这般景象，脚步猛地顿在门口，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往那领口微敞处看，只觉得屋里瞬间变得燥热难当。好在烛光昏暗，楚绥安似乎并未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失态与窘迫。

  “偷来了？”楚绥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他随意地拨了拨肩头的湿发，走向桌边。

  林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楚绥安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他从怀中小心掏出一本略显陈旧的线装册子，放在桌上，低声道：“嗯，那老道士就住在慈航殿后的一间小禅房里，晚上睡得沉，鼾声如雷，我进去时他一点没发觉。这册子就放在他枕边的小箱里，用黄布包着。”

  楚绥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拿起那本册子。册子封皮无字，内页纸张泛黄，墨迹新旧不一，显然使用了不短的时间。他快速翻动起来，指尖划过一列列女子姓名、生辰八字、家庭住址，以及一些简短的批注，如“初服符水”、“未见显效”、“再服”、“有孕像”等怪异字眼。

  很快他将钱员外小妾、牛二妹子、颜月姑娘等失踪女子的信息记录找了出来。他取过一张空白纸，将这些女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仔细誊抄下来。

  “你看看，”楚绥安将抄录好的纸推到林秀面前，烛火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林秀收敛心神，凑近仔细看去。起初只是顺着名字和八字看，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这……她们的生辰八字……怎么会都一样？！”

  楚绥安点了点头，印证了他的发现，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从他得知柳夫人身负柳氏诅咒时他就有了这个猜测。如今，这本从碧云寺邪道手中偷来的册子，便是铁证。这些失踪的女子，并非随机受害，而是被刻意筛选出来的。

  怕是那邪道也是这些女子失踪的加害者。

  烛火忽然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楚绥安抬起眼，目光穿透昏黄的光晕，直直看向林秀。那双向来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沉静如古井寒潭，却又仿佛有幽深的火焰在潭底燃烧，亮得惊人。

  “小秀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心弦上，“我们今晚，有件大事要干。可能会有点危险，你……怕不怕？”

  林秀怔怔地望着他。跳跃的烛光下，楚绥安那张沾着湿气、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近在咫尺，那双眼睛像是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林秀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鼓噪，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放大。

  他觉得他的楚兄像是什么深山里走出来的、专门蛊惑人心的狐狸精，或是夜间显露真容的山野精魅。

  他迎着楚绥安的目光，重重点头：“不怕！楚兄，你说，要干什么？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