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羞恼
作者:云山有林
楚绥安便想着再去看看柳夫人的情况。他撑着油纸伞,穿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回廊,往听竹轩去。伞面上绘着几枝墨梅,在雨中晕开淡淡的水痕。
走到听竹轩院门外,他正要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下人焦急的声音:“少爷!您小心些!”
楚绥安推门而入,只见院中石桌旁,季见徵正弯腰去拾地上的碎瓷片,指尖已划开一道细口,渗出殷红的血珠。下人在一旁手足无措。
“别动。”楚绥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季见徵的手腕。
季见徵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楚绥安握得更紧。雨伞被随手扔在石桌上,墨梅在雨中渐渐洇开。
“劳烦取些干净的布和伤药来。”楚绥安头也不抬地道。
下人如蒙大赦,连忙转身进屋。
院中只剩下两人。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青石地上汇成细流。季见徵的手腕被楚绥安握着,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比这雨天的空气暖上许多。
“不过是小伤。”季见徵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
“小伤也是伤。”楚绥安低头看着他指尖的血珠,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小心地拭去血迹。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季见徵的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微微蜷着,透出些许抗拒。楚绥安却不管这些,仔细擦净血迹后,又对着那道细口轻轻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季见徵浑身一僵,耳根瞬间泛起淡淡的红。
“你……”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楚绥安抬起头,桃花眼中带着惯有的笑意,却比平日柔和几分:“疼么?”
“不疼。”季见徵硬邦邦地答,想要抽回手,却被楚绥安顺势握得更紧。
“撒谎。”楚绥安轻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你的手在抖。”
楚绥安继续打趣:“季少爷居然这么怕疼?”
季见徵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是恼。他用力一挣,这回楚绥安松了手。季见徵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方才那点慌乱已被重新披上的冷硬外壳掩盖。
“楚仙师来此,可是有事?”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
楚绥安也不在意,从石桌上拾起自己的伞,重新撑开:“来看看夫人。另外,今日下雨,醉红楼去不成,便想着来陪季少爷说说话,免得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无需人陪。”季见徵转身要走。
“可我需要啊。”楚绥安撑着伞跟上他,伞面有意无意地倾向季见徵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淋在雨中,“这雨天闷得慌,一个人待着多无趣。季少爷就当可怜可怜我,陪我坐坐?”
他说得可怜兮兮,面上却带着狡黠的笑。季见徵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再赶人,只是径直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望着院中的雨幕出神。
楚绥安收了伞,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
雨声淅沥,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叶,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这样安静的雨天,确实容易让人心神放松。
楚绥安侧头看季见徵。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色的窄袖长衫,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许是这些日子照顾母亲太过劳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衬得皮肤越发白皙。
“看什么?”季见徵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
“看你好看。”楚绥安答得理所当然。
季见徵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他没有接话,只是耳根那抹淡红又悄悄蔓延开来。
楚绥安看得有趣,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季少爷,你可知道,你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
季见徵猛地转过头,瞪着他:“谁害羞了?”
“你啊。”楚绥安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点他的耳垂,“你看,红的,像玛瑙似的。”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到耳垂的瞬间,季见徵像被烫到般往后一躲,后脑勺却“咚”的一声撞在了廊柱上。
“唔……”他闷哼一声,疼得皱起眉。
楚绥安没想到会这样,连忙凑过去:“撞疼了?我看看。”
他伸手去拨季见徵脑后的头发,想看看有没有伤着。两人此刻离得极近,楚绥安能闻到季见徵身上淡淡的书墨香,混着雨天的湿气,清冽好闻。
季见徵僵着身子不敢动。楚绥安的指尖在他发间轻轻拨弄,触感清晰得让人心慌。他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能看见那近在咫尺的、弧度优美的下颌线。
“还好,没肿。”楚绥安检查完毕,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在季见徵耳边轻笑,“季少爷,你身上好香。”
这句话说得暧昧极了。季见徵的脑子“嗡”的一声,脸彻底红透了。他用力推开楚绥安,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楚绥安!你、你放肆!”
楚绥安被他推得后退半步,却不恼,反而笑得更欢:“我怎么放肆了?不过是实话实说。季少爷身上确实有股好闻的墨香,可是常用松烟墨?”
季见徵愣住。原来……是说墨香?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想歪了,脸上更是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楚绥安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桃花眼中漾着促狭的笑意,分明是故意的。
“你……”季见徵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要走。
“欸,别走啊。”楚绥安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我错了,我不该逗你。坐下坐下,雨还没停呢。”
季见徵甩了甩袖子,没甩开。楚绥安的手攥得紧,指尖还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那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酥酥麻麻的。
“松手。”季见徵咬牙道。
“那你答应我不走。”楚绥安耍无赖。
两人僵持着。雨越下越大,在廊前织成密密的珠帘。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滚滚而过。
季见徵看着楚绥安那双含笑的眼,忽然觉得很无力。这人就像一团棉花,任你如何冷言冷语,他都笑嘻嘻地受着,然后变本加厉地凑上来。
他闭了闭眼,重新坐下,却坐得离楚绥安远了些。
楚绥安也不强求,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给。”
“这是什么?”季见徵警惕地看着他。
“雪花膏,治小伤很管用。”楚绥安晃了晃瓶子,“方才你手指划伤了,虽然血止住了,但涂点这个好得快,也不会留疤。”
季见徵盯着那瓶子,没有接。
“怎么,怕我下毒?”楚绥安挑眉,打开瓶塞,挑了一点透明的膏体涂在自己手背上,“你看,没事。”
他将瓶子递过去,这次季见徵接了。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一顿。
季见徵飞快地收回手,低头打开瓶子,挑了点膏体涂在伤口上。膏体清凉,带着淡淡的药香,涂上去后,方才那点细微的刺痛果然缓和了许多。
“多谢。”他低声道。
“不客气。”楚绥安笑眯眯地,“不过季少爷要是真想谢我,不如陪我下盘棋?这雨天无聊,下棋最合适。”
季见徵本想拒绝,但看着楚绥安那双亮晶晶的眼,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下人取了伤药出来时,便见廊下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副棋盘。楚绥安执黑,季见徵执白,正厮杀得难解难分。
雨声、落子声、偶尔的低语声,混在一起,竟有种难得的宁静。
下人默默退下了。
棋至中盘,楚绥安忽然道:“季少爷,你下棋的风格,和你的人很像。”
“怎么说?”季见徵落下一子。
“步步为营,严谨周密,但……”楚绥安也落下一子,吃掉对方一片白棋,“太过保守,缺少变通。有时候,险招才是活路。”
季见徵看着棋盘上瞬息变化的局势,若有所思。
雨渐渐小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廊下的光线昏暗,楚绥安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桃花眼,依旧亮得惊人。
……
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
楚绥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雨停了,天色也不早了我改日再来看夫人。季少爷,好好照顾自己,别总皱着眉头,容易老。”
他说着,伸手在季见徵眉心轻轻一点。
季见徵猝不及防,被他点了个正着,怔怔地看着他。
楚绥安却已转身,撑开那把绘着墨梅的伞,走进了雨后的庭院。青灰色的衣摆拂过湿润的石板,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
季见徵坐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指尖的伤口早已不疼了,但那抹清凉的药香,却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还有眉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楚绥安指尖的温度。
脸,又悄悄红了。
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恼还是因为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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