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疑心

  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那片依旧闪烁着点点星火的池面。那个素衣清冷、燃灯百盏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连同那缕莫名的熟悉感，勾起了他的探究之心。

  沉吟片刻，他趁着谈话间隙，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落在主位的季如鸿身上：“季城主，方才我出去透气，见池边有位公子在放河灯，数量颇多，姿态专注，不知是哪位府上眷属？倒是……风姿不凡。”

  季如鸿闻言露出一抹略显复杂，带着疲惫的笑容。他叹了口气，露出些许愁容，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少侠说的应该是小儿，名唤见徵。”

  “今年十九岁了。不瞒诸位，城中近日不甚安宁，内子……唉，前几日城中闹鬼，夫人感伤过度，染上病症，至今卧床不起。见徵那孩子素来孝顺，心思又重，他这应该是在为母祈福。”

  楚绥安面上适时地露出恍然与同情之色，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季公子纯孝，令人感佩。”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楚绥安被安排在东厢房的一间客舍里。白日里在城中溜达探查，虽未耗费多少仙力，终究感到了些许倦意。他刚合上眼，睡意如潮水般缓缓漫上意识，周遭只剩下自己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极细微的虫鸣。

  就在这意识将沉未沉之际。

  “啊——！”

  一声凄厉惊恐的惊呼骤然划破了夜的宁静。万籁俱寂，使得这声音显得格外惊恐、尖锐，直刺耳膜。

  楚绥安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睡意瞬间荡然无存，锐利如鹰。他挺身而起，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至门边，侧耳细听。声源似乎来自不远处的花园方向。

  月色朦胧，为庭院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不远处就是一个小花园，假山嶙峋，花木扶疏。此刻，园中的景象却透着一股诡异。

  一个绢丝灯笼打翻在地，里面的烛火还未完全熄灭，正悠悠亮着，橘色的火苗吞噬着脆弱的灯笼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曳不定、即将消亡的光晕。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见地上蜷缩着一个小厮，他双手抱头，身体浑身打着颤，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抖得不成样子。他嘴里喃喃念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别杀我……别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

  楚绥安眉头微蹙，快步上前，俯身猛地将他提起来，沉声问道：“刚刚怎么了？”

  那小厮被人突然扯动，顿时吓得更厉害了，仿佛惊弓之鸟，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双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一股腥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楚绥安眼疾手快地放开了他，避免被污秽沾染，但声音提高了几分：“喂，清醒一点！谁要杀你？”

  或许是这声呵斥起到了作用，那小厮好像察觉到没有危险了，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

  他抬起惊魂未定的眼睛，看了看楚绥安，又恐惧地望了望四周漆黑的角落，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指向花园深处：“鬼……鬼！有鬼！刚刚有个女鬼在追我！ 白色的衣服……长长的头发……她、她飘过来的！没有脚！她想抓我！她想杀我！”

  楚绥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夜风拂过，树影幢幢，摇曳生姿，看哪里都仿佛藏着鬼影。他提步，缓缓朝着那片黑暗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临近了，忽然发现前方亮了一个灯笼。昏黄的光晕撕破一小片黑暗，从小径的转弯处，走来一个人影。

  提着灯笼的是一个身着白色中衣的青年，长发未束，如墨瀑般直垂至腰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这装扮，在这昏暗的夜色里，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像……

  楚绥安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唇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季少爷，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扮……呃，闲逛什么呢？”他差点把“扮女鬼”三个字脱口而出，硬生生拐了个弯。

  来人果然是季见徵。他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楚绥安，愣了一瞬，才语气平淡地回答：“听到有人惊呼，过来看看。”他的声音清冽，如同玉石相击，在这夜风里格外舒适。

  楚绥安踱步到他身旁，借着灯笼的光打量他。对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身形挺拔，衣服裹着的身躯鼓鼓囊囊的。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季少爷的院子在哪个方位？耳力这么好，这么远都能听见？”

  季见徵立刻察觉到楚绥安话里的试探，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谬赞。楚公子不也一样，耳力不错。”

  楚绥安被这话一噎，顿时噤声。是了，东厢房离这里确实不近，没道理就他一个人听见动静。谁叫他不是凡人之躯，五感远超常人呢？但这理由，肯定是万万不能说的。

  暖黄的烛光柔和地勾勒着季见徵的侧脸，使得他原本就出色的容貌在光晕下愈发显得精致难言，肌肤近乎透明，眉眼如画。楚绥安看得心头微动，暗叹怎么会有男子生得这般好看。

  他心思一转，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突然哥俩好似的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搂住了季见徵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轻佻地伸出指尖，想去勾对方的下巴，语气带着戏谑：“小少爷，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说话如此伶牙俐齿，嗯？”

  季见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体微僵，但神色却丝毫未变，依旧是那副冷清模样。他抬手，不轻不重的拍开了楚绥安那不规矩的手。

  楚绥安这人，起了挑逗心思，若得不到趣是绝不会轻易死心的。一计不成，他又转手朝对方那顺滑如缎的墨发伸去，想去揉一揉那看起来手感极好的脑袋。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半空，季见徵便冷冷地一个眼风扫了过来。

  那眼神并不算凶狠，却带着一种极致的冰寒与威压，仿佛万年不化的雪山顶上骤然刮起的寒风，瞬间穿透皮囊，直刺神魂。楚绥安只觉得眼皮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刹那凝固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季见徵没再理会他，提着灯笼，转身径直朝着先前小厮所指的方向寻去。

  楚绥安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心口却依旧残留着惊悸感。他疑心大起，紧紧盯着季见徵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眉头深锁。

  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眼神……

  怎么感觉，那么像……玄微仙尊……

  他莫非真的是沈离渊？不对啊，沈离渊不是应该在他的缭落仙阁么？跑来人界凑什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