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望月悲叹，宿命轮回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望月阁孤悬于西帝宫的最高处，四周云海翻涌，仿佛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这里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也是离人心最远的地方。

  宇文允瘫坐在冰凉的玉石地板上，泪水早已打湿了高贵的素白长裙。

  她并没有嚎啕大哭，那种无声的哽咽，伴随着肩膀的剧烈耸动，在这寂静的阁楼中显得尤为凄凉。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阁楼外的云，看似高高在上，实则身不由己，只能随风飘荡，不知归处。

  就在她伤心欲绝，觉得自己已经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

  “唉……”

  一声苍老而浑浊的叹息声，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阴影中传来。那声音虽然轻微，却并未带着任何恶意，反而透着一股熟悉的慈祥。

  “谁？！”

  宇文允如惊弓之鸟般猛地回过头，手中下意识地凝聚起一团微弱的灵力。

  然而，当她看清那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人影时，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委屈与惊喜。

  那是一个身穿灰扑扑长袍的老者，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腰间挂着个破酒葫芦，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露着大脚趾的草鞋。

  这副尊容，若是扔在西帝城的大街上，绝对会被人当成是要饭的老乞丐。可在这戒备森严、即便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西帝宫禁地，他却如入无人之境。

  “九……九爷爷？！”

  宇文允再也控制不住，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进了老者的怀里，泪水再一次决堤而出。

  “您……您怎么来了？呜呜呜……”

  这位老者，正是之前在小巷中与林北玄对弈、又赠予令牌的神秘人，宇文玖。

  他是上一代西帝宫宫主的亲弟弟，当今宫主宇文江的亲叔叔，也是这西帝宫中辈分最高、最为神秘的太上长老，西帝宫的人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人称九爷。

  只是他生性洒脱，不喜权势，常年游戏人间，极少在宫中露面。

  但宇文允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冷冰冰的宫殿里，只有这位疯疯癫癫的九爷爷，是真心疼爱她的。

  “哎哟哟，乖孙女，快别哭了，再哭就要把这望月阁给淹了。”

  宇文玖伸出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拍着宇文允的后背，脸上故意装出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吹胡子瞪眼道：

  “告诉九爷爷，是不是宇文江那个小兔崽子又欺负你了？”

  “那个混账东西！当了几天宫主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连我的宝贝孙女都敢惹？看我不去把他那几根胡子给拔光了！”

  若是旁人听到这话，恐怕会吓得魂飞魄散。敢叫堂堂炼虚期大能、西帝宫宫主为小兔崽子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位爷了。

  听到九爷爷这般维护自己，宇文允心中一暖，但随即又是一阵酸楚。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刚才在大殿里发生的事情，以及父亲那绝情的话语，原原本本地诉说了一遍。

  “……父亲说……说萧风师兄是废物……说他不配……”

  “他还说……要是我不听话……就要灭了洛云派……呜呜呜……”

  听着孙女的哭诉，宇文玖原本那一脸“要为你出头”的怒气，逐渐僵在了脸上。

  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老眼，慢慢变得有些黯淡和复杂。

  待到宇文允说完，宇文玖沉默了许久。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冲出去找宇文江算账，而是缓缓地走到窗边，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比刚才更加沉重。

  宇文玖转过身，看着哭成泪人的孙女，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尴尬，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丫头啊……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啊。”

  “九爷爷……您……您也不帮我吗？”宇文允看着老者的表情，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宇文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为难地说道：

  “允儿啊，你父亲这个人，虽然平日里古板了些，霸道了些，但在这件事上……九爷爷说句公道话，你也确实不能全怪他。”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屁股底下全是火啊。”

  宇文玖指了指脚下，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西帝宫，虽然在这东域称王称霸，看着风光无限。但咱们毕竟是中州中庭道宫的分支。上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又有多少人想看我们的笑话？”

  “你身为圣女，你的婚姻，从来就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那是维系宗门利益、巩固地位的纽带。”

  说到这里，宇文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个叫萧风的小子……九爷爷我也偷偷去看过几次。”

  “人品确实不错，正直，有担当，对你也算是真心实意。若是放在普通人家，那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女婿。”

  “但是……”

  宇文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现实的残酷：

  “对于西帝宫来说，他……太弱了。”

  “洛云派也太弱了。”

  “你若是真的嫁给他，不仅无法给西帝宫带来任何助力，反而会成为其他势力攻击我们的把柄。中州那边……也不会同意一朵鲜花插在……咳咳，总之，这对西帝宫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这番话，虽然残酷，却是赤裸裸的现实。

  修仙界，本就是利益至上。

  所谓的门当户对，在这里不仅仅是观念，更是生存的法则。

  宇文允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没想到，连最疼爱她的九爷爷，竟然也站在父亲那边。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宇文允泪眼婆娑，声音充满委屈与不甘：

  “难道……难道身为圣女，就注定要成为利益的牺牲品吗？”

  “难道非要牺牲我一生的幸福，去换取那些冷冰冰的利益吗？”

  “西帝宫已经这么强大了，为什么还需要靠出卖女儿来维持？”

  面对孙女那直击灵魂的质问，宇文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为什么呢？

  或许，这就是身在大家族的悲哀吧。

  他缓缓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宇文允的头顶，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丫头，这就是……宿命啊。”

  宇文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吗？”

  “当年的你大姑奶奶……也就是我的亲姐姐，她是上一代的圣女。她也曾爱上过一个散修，爱得死去活来。结果呢？那散修被家族暗中处决，你大姑奶奶郁郁而终，不到三百岁就坐化了。”

  “还有你那位小姑奶奶……她为了逃婚，私奔到了南荒，结果被家族执法队抓了回来，囚禁在后山禁地整整五百年，直到疯癫而死……”

  宇文玖每说一句，宇文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家族秘辛，她以前从未听说过。

  原来，在那光鲜亮丽的圣女光环背后，竟然铺满了这么多血淋淋的悲剧。

  这就是西帝宫女人的宿命吗？

  “九爷爷……”宇文允绝望地低下了头。

  看着孙女那万念俱灰的模样，宇文玖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是个洒脱惯了的人，最见不得这种苦情戏码。他挠了挠头，想要找点什么话来缓解一下这沉重的气氛，或者……找个折中的办法？

  忽然。

  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青衣、面容俊朗得过分、气质更是出尘脱俗的青年。

  那个在小巷里，用一盘棋把他杀得丢盔弃甲，却又淡然自若的凡人。

  宇文玖的眼睛猛地一亮。

  “哎？对啊！”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起来：

  “那小子长得那叫一个俊俏！比那个什么萧风好看了一万倍不止！”

  “而且棋艺通神，智慧超群，心性更是沉稳得像个老妖怪！”

  “最重要的是……跟那小子在一起，舒服啊！要是能把他招来当孙女婿，以后九爷我就能天天找他下棋，岂不美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如果允儿能嫁给那小子，哪怕是个凡人，至少……自己看着顺眼啊！而且那小子手里有自己送的贵宾令，只要他来参加大会……

  “等等！”

  宇文玖猛地摇了摇头，瞬间掐灭了这个刚刚萌芽的疯狂想法。

  他苦笑着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老糊涂了？”

  “那小子虽然人不错，棋下得好。但他毕竟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啊！”

  “连萧风那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宇文江都看不上，都要喊打喊杀。”

  “要是真把一个凡人招进来当女婿……”

  “宇文江那个老顽固，估计能当场气得走火入魔，直接把那小子给拍成肉泥！”

  “那是害了他啊……”

  宇文玖在心里长叹一声，眼神中的那抹亮光又黯淡了下去。

  虽然他很欣赏那个青年，但现实就是现实。

  在修仙界，凡人与高阶修士的结合，比金丹与炼虚的差距还要大，那是真正的天堑。

  他看着还在低头垂泪的宇文允，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丫头啊……”

  宇文玖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重：

  “九爷爷能帮你的不多。”

  “但三天后的大会，我会亲自去坐镇。”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萧风真的来了，而且真的遇到了生命危险……”

  “九爷爷拼了这张老脸，也会保他一条性命。”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宇文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没个正经，此刻却满脸慈爱的老人，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她知道，九爷爷已经尽力了。

  “谢谢……谢谢九爷爷。”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冰冷的宫殿里，这或许是仅存的一丝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