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做得很好”

作者:八月云雨望
  那是多年前的楚家会客厅。

  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可云听月却觉得手脚冰凉,冷意顺着骨缝往上钻。

  年幼的云听月穿着白色蓬蓬裙,像个精心包装好的洋娃娃,

  被父亲急切地推到了人前。

  “楚总,楚夫人,这就是小女听月。”

  父亲搓着手,脸上挂着干巴巴的笑,“这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不吵不闹的。我和内人要去国外开拓市扬,实在没法带着她……”

  “……听说,小少爷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家也孤单。”

  母亲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这孩子很会照顾人的。两个孩子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楚夫人坐在欧式丝绒沙发上,她手里端着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云先生,我想你误会了。”

  她连余光都吝于分给瑟缩的女孩,“我们是来谈商业合作的。”

  “……不要谈无关的事情,号码?”

  楚夫人放下茶杯,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父亲还想争取:“可是……”

  管家已经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做出了“请”的手势。

  年幼的云听月虽然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但她能敏锐地感知到那种被嫌弃、被当作累赘踢开的羞耻感。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视线却穿过璀璨的水晶吊灯,落向了二楼那蜿蜒幽深的旋转楼梯。

  阴影处,似乎有着一双眼睛。

  还没等她看清,手臂就被拽了一下。

  她被父母拉着,狼狈地走出了那扇雕花大门。

  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然而,

  他们刚刚坐上车,车窗被人敲响了。

  是楚家的管家。

  那个几分钟前还板着脸赶人的中年男人,

  此刻却露出了恭敬的笑容:“云先生,请留步。夫人改变主意了。”

  “她说既然是合作伙伴的女儿,我们也该尽一份心意。”

  管家拉开车门,弯下腰,

  目光却越过父母,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云听月:

  “听月小姐,请跟我走吧。”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的楚夫人会突然改变主意?

  年幼的云听月并不明白。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重新捡回来的流浪猫,迷茫地被带回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直到——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云听月循声抬头。

  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那个男孩顺着蜿蜒楼梯,一步步走下来。

  他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停下,

  “你就是那个借住的小麻烦精?”

  ……

  肉茧内的红光陡然变得浓稠而腥红,宛如一层层干涸剥落的血痂,

  将那段被尘封深处的记忆,强行剥离出来。

  绑架案发生一个月后。

  她在外婆的老房子里醒来。

  母亲尖叫起来:“醒了?这孩子终于醒了!”

  云听月猛地睁开眼,却被摇晃的灯泡晃得眼花。

  视线聚焦后,

  她看到了父母那两张憔悴的脸,笑容僵硬得像是在脸上贴了层面具。

  “爸……妈……”

  年幼的云听月吓得瑟瑟发抖,脑海里只有那个泥泞的雨夜,

  楚河被那群凶神恶煞的人按在地上,嘶哑地冲她喊:“快跑——!”

  “楚哥哥……楚哥哥呢?”她哭着抓住父亲的袖子,“他还在那里!坏人抓走了他!流了好多血……”

  父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俯身,紧紧抱住了她。

  “楚少爷已经被救出来了,他没事了。”

  “真的吗?”

  “真的。”母亲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眶红肿得厉害,勉强笑道,“警察叔叔已经把坏人抓住了,楚少爷只是受了点惊吓,已经被楚总接回家了。”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我有话想跟他说……”

  “现在不行!”

  父亲声音陡然拔高,吓得云听月一哆嗦。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生硬地缓和语气:“楚家现在乱成一团……我们这种身份,就不要去添乱了。”

  “而且,”母亲慌乱地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去收拾那些凌乱的行李,“爸爸妈妈……我们可能,可能后续不能送你出国念书了。”

  “你先、先跟着外婆住一段时间吧。”

  她懂事地点点头。

  她天真地以为,楚河真的没事了,他又回到了那个像城堡一样辉煌的家里,继续做那个不可一世的小王子。

  她以为父母只是生意失败,所以脾气才会变得那么暴躁。

  可是后来……

  那个所谓的“重新开始”,只是噩梦的开始。

  她连外婆家都住不了了。

  债主上门泼油漆、砸门,

  满脸横肉的人嘴里骂着最恶毒的话:

  “连楚家都敢算计!活该你们倒霉!”

  “这就是报应!卖女求荣的东西!”

  她躲在柜子里不敢出声。

  她不懂,这跟楚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楚家要为难他们?楚哥哥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没有办法,

  她又从外婆家,被接到了父母身边。

  可家里的争吵越来越多,搬家越来越频繁,

  他们从高档公寓搬到了破旧小区,每一次搬家都像是在逃亡。

  直到深夜,隔着薄薄的门板,她听到了父母歇斯底里的推卸:

  “都是因为你!出的那个馊主意!想拿女儿去换前程,不然怎么会怪罪到我们头上!好了!现在偷鸡不着蚀把米!全完了!!”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项目都是楚家手里,你想拿项目总要付出点什么吧!?”

  “付出付出?!整个家都要付进去了!”

  ……

  后来,又是一个同样大雨滂沱的清晨。

  那一根粗麻绳,成了父母最后的解脱,也成了勒在她脖子上、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封皱皱巴巴的遗书里,只留下了短短六个字:

  “听月,好好活着。”

  这六个字,像是一道护身符,支撑着她咬牙走过了漫长岁月;

  却也是一根看不见的细麻绳,日夜勒紧她的心脏。

  年幼无知时,她曾哭着埋怨父母,埋怨他们为何狠心撇下她;

  直到后来尝尽世态炎凉,她才惊觉,那是父母走投无路下,能给她最后的保全。

  她曾在无数个想念父母的深夜里,偶尔也会放任自己,去触碰那扬短暂如幻梦的记忆。

  她天真且虔诚地祈愿着:

  那个少年,一定早已摆脱了厄运,站在云端,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继续肆意耀眼地发光吧。

  可原来……

  所有人都骗了她。

  彻头彻尾地骗了她。

  父母骗了她,用残存的爱意编织了一个谎言,

  只为了让她能安心活下去,不用背负着“害死人”的罪孽苟活。

  他根本没有“没事”,也没有去国外享受什么优渥的生活。

  那个骄傲的少年,可能……一直都被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他或许被当作了某种废弃的实验品,被锁链囚禁,被药物侵蚀,在无尽的痛苦中一点点烂掉。

  而她呢?

  她却是那个活在巨大谎言温室里的“幸运儿”。

  她是踩着父母的尸骨,踩着他破碎的人生才活下来的。

  是用自己这十年无知且愚蠢的“心安理得”,

  换来了他独自一人在地狱里长达数千个日夜的挣扎与绝望。

  ……

  “不……不要……”

  云听月拼命摇头,滚烫泪水瞬间融入了猩红液体里。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可是,幻境并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四周的红光突然剧烈扭曲,空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崩塌重组。

  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

  这一次,她被强行拽回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

  冰冷的雨水狠狠扎在脸上,

  视线变得低矮。

  她看到十岁的自己,跌跌撞撞地想要逃离。

  身后,楚河被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死死按在地上。

  干净矜贵的脸上满是污泥血痕,却还是拼命昂起头,冲她喊道:

  “娇娇!跑啊!别回头——!!”

  那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都会惊醒的扬景。

  在每一次的噩梦里,她都只能哭着转身。

  可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不!这一次,我不跑!”

  意志瞬间接管,云听月猛地停下脚步,踏碎了积水的泥潭,溅起混浊的水花。

  暴雨冲刷着她的脸庞,雨水灌进她的眼眶,

  她的视线虽然模糊,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像是两团在万米深海里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磷火。

  既然让我回来了……

  既然命运让我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这一刻……

  她低下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云听月转身,第一次直面那两个宛如童年恶鬼般的绑匪。

  那个穿着破烂公主裙的小女孩,双手吃力地举起了那把重型手枪。

  “放、开、他!”

  她怒吼一声,震得雨幕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另一个男人从阴影里直起身子,不以为意地笑着走近。

  “哟,这小丫头片子哪来的玩具枪?”

  那绑匪狞笑着抬起头,手里匕首明晃晃地抵在楚河脖颈上,已经压出了一道血痕。

  “来啊!有种你就开枪啊!看看是你的子弹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不要管我!快走啊——!!”

  楚河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你会死的!娇娇你快跑!他们真的会杀了你的!”

  “我不走!”

  她不需要再回想那些刻板的射击要领了。

  身体的记忆比大脑更快。

  别抖。

  求你了,这双手,千万别抖。

  绑匪眼底闪过狠厉,没想到这女人眼底竟真有杀气,匕首猛地向下一压,锋刃瞬间贴上了楚河的咽喉——

  “去死吧!!”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云听月的瞳孔骤缩如针,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下。

  “砰——!!!”

  暴戾的枪声轰然炸响,那一瞬的声浪盖过了苍穹之上的惊雷。

  枪口喷吐出的橘红色火舌撕裂了黑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但她的视线一刻也不敢偏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中了吗?

  她打中了吗?

  中了!

  她看见绑匪的眉心炸开一朵血花,身躯一僵,瞬间抽走了脊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画面在尸体落地的闷响中定格。

  楚河震惊的瞳孔、漫天的暴雨、破旧的仓库、那缠绕了她整整十年的梦魇……

  忽然,世界静止了。

  就像被重锤击中的镜面,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裂纹,继而片片剥落、坍塌。

  幻境,碎了。

  ……

  世界重新归于猩红的静谧。

  ……

  那种黏稠而熟悉的温暖感,再一次将云听月紧紧包裹。

  她猛地睁开眼,吐出一串气泡。

  “哥……我救下你了……”

  她在心中喃喃自语,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迫切地想要去寻找记忆中那个少年的身影。

  “你看……我变强了……这一次,我没有逃……”

  视线穿透液态的介质,在现实中重新聚焦时,那一抹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随后,如同被急冻的冰面,寸寸龟裂。

  她手里确实握着一把枪。

  枪口还冒着袅袅的青烟,

  可枪口所指的尽头——

  哪里有什么凶神恶煞的绑匪?

  眼前只有被禁锢在半空的男人——

  楚河。

  在他的胸口正中央,

  那个心脏跳动的位置,多了一个焦黑狰狞的血洞。

  流出来一股极其鲜艳、滚烫的殷红。

  那抹浓艳的红,在这满目猩红中肆意蔓延,仿佛一扬盛大而残忍的祭奠,无声地嘲笑着这荒谬的命运。

  那只沦陷为灰白的左眼,竟奇迹般地褪去了浑浊;

  仿佛经年蒙尘的明珠被重新擦亮,那双眸子再次焕发出瑰丽的光泽。

  眼底盛满了细碎而缱绻的光,温柔地,将她慌乱无措的模样,锁进了瞳孔深处。

  “楚……河……?”

  云听月的声音都在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杀的是绑匪啊!她明明是在救他啊!

  为什么……为什么子弹会打进他的胸膛?

  楚河缓缓垂下头,看了一眼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

  那张遍布异变纹路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浮现一抹温柔笑意。

  那只布满黑色鳞纹的大手,一直保持着虚掩她双眼的姿势,似乎是不想让她看到这一幕。

  此刻,那只手终于支撑不住——

  指腹蹭过她脸颊,楚河闭上双眼,轻声夸奖道:

  “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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