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狼族禁地

  矿道的墙壁上，凝结的水珠汇聚成细流，无声地滑落，滴答作响。这单调的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被无限放大，像极了某种倒计时。

  朔走在前面，身形庞大，却显得格外萧索。

  他没有回头。

  或者说，他不敢回头。

  弟弟那充满恨意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海里来回拉扯，将那层刚刚愈合的伤疤再次剥得血肉模糊。

  “弑父杀母的怪物！”

  “没有人性的畜生！”

  朔的爪子踩在黏腻的淤泥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的锁链。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自己那双覆满银色毛发的巨大前爪。

  在他的恍惚的视野里，那上面根本没有银毛，只有怎么洗也洗不净、粘稠腥臭的猩红鲜血。

  虽然时逸刚刚在弟弟面前那样坚定地维护了他。可是，朔骗不了自己。

  身后的时逸，是那样的干净、温柔，像光一样。

  朔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我这样满身罪孽的怪物，真的配得上他吗？ 就算我把一条烂命交给他，也只会弄脏他的手吧。 如果……如果哪次我再次失控，我会不会像杀死父母那样，咬断时逸的喉咙？

  是啊，上次发狂时，他就差点那样做了。

  想到这里，朔浑身的肌肉猛地僵硬，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拉开了与时逸的距离。

  ……

  跟在身后的时逸，看着前方那头刻意拉开距离、甚至有些逃避的巨狼，脚步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他能感觉到朔在躲他。那种拒绝交流的背影，比这阴冷的矿洞更让人窒息。

  但他没有再开口。

  时逸并没有因朔对过去的隐瞒而生气，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底也埋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厚厚的兽皮披风，触碰着胸口的石头，也触碰着自己那颗跳动得有些慌乱的心脏。

  不知为何，离禁地越近，时逸的心跳就越快。

  那些所谓的汉字，会不会揭开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如果我也只是个占据躯壳的孤魂……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朔呢？

  就这样，两个人怀揣着沉重心思，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甬道里沉默地前行。

  ……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空气开始流动，带来了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古老的松木香气和泥土的腥味。

  “到了。”

  时逸轻声说道。许久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打破了这一路令人窒息的死寂。

  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时逸，眼神闪烁，不敢对视，然后率先钻出了那个狭窄的洞口。时逸紧随其后，拨开挡路的冰冷藤蔓和乱石。

  下一秒，狼族禁地那壮阔而肃杀的景象，猛地撞入眼帘。

  “嘶——”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时逸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微微收缩。

  这里是狼族的最深处，一个被巍峨雪山环抱的巨大盆地——狼族禁地。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被神明抛弃的世界。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黑色针叶林，每一棵树都粗壮得惊人，树皮漆黑如。它们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守墓人，死死地围住了这片土地。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终年不化的黑色冻土和斑驳的残雪。裸露出来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浸透了干涸的鲜血。

  空气冷冽，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苍凉与肃杀。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针叶林时，发出的如同深渊般的低沉呜咽。

  “这里就是……狼族的禁地吗？”

  时逸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站在这样的天地间，他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巨人的墓地，渺小得如同尘埃。

  而在那片黑色森林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山体巍然耸立，直插云霄。

  在那山脚下，有一个硕大无比的黑色山洞口。

  它不像普通的山洞，倒更像是一只从地底钻出的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时逸依然能感觉到一股诡异的、让人心悸的吸力从那个洞口传来。

  仿佛在引诱他进去，又仿佛在警告他离开。

  体内的异能，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指尖微微发烫。时逸站在风中，身体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朔。”

  时逸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巨狼。

  朔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个洞口，浑身的毛发都在风中凌乱。他的身体紧绷到了极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个漆黑的深渊。

  那是他童年的噩梦，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

  “你小时候误入的，就是那个山洞吗？”

  时逸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大祭司口中的神谕、图腾，还有那些汉字……都在里面？”

  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时逸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终于，巨狼慢慢转过头，看着时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嗷。”

  朔缓缓走到时逸身边。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亲昵地贴上来，而是刻意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他只是用庞大的身躯替时逸挡住了一阵吹来的寒风，然后低下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卑微的祈求，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时逸的手背。

  那一瞬间，时逸心头所有的不安，仿佛都被这点卑微的温度烫化了。

  时逸鼻尖一酸，猛地反手握住了朔毛茸茸的大爪子，双手用力，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

  “走吧，朔。里面不会再有诅咒的，相信我。”

  “无论怎样，我们一起面对。”

  巨狼深深地看了一眼时逸，然后昂起头，发出一声低沉而坚定的咆哮。

  “嗷——！”

  一人一狼，在那苍茫的林海雪原中，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个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