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捧杀

  他按照泉奈的指示，成功潜入琵琶法师的集会所，伪装成一个对新式琵琶演奏既好奇又带着批判眼光的年轻乐师。

  起初，他游刃有余地引导着话题，巧妙煽动着那些本就对泉奈指法不满的保守派老法师们的情绪，看着他们吹胡子瞪眼，怒斥“有辱斯文”、“坏了规矩”。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反对的声浪在贵族的小圈子里渐渐泛起，这正是泉奈大人想要的“欲扬先抑”。

  然而，不过短短几日，情况陡然失控。

  那些原本仅限于贵族集会和琵琶法师行会内部的争议性话题，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狂风卷起，以惊人的速度吹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

  酒馆里的醉汉，市集上的商贩，茶馆里的说书人，甚至深闺中的女眷，都开始津津乐道那个即将在春日宴上献艺的，来自木叶的“神奇忍者乐师”。

  “听说了吗？那个宇智波家的忍者，弹琵琶不用拨子，用手指！快得能看见残影！”

  “岂止！据说他弹的曲子根本不是平家物语那种老调子，欢快得能让死人跳起来！”

  “真的假的？忍者不都是杀人的吗？还会这个？”

  “大名亲自点的！还能有假？据说连宫里的乐正大人都惊动了，说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舆论的风向，并非信也预期的“质疑与批判”，反而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极度好奇与期待的情绪。

  人们谈论此事时，眼睛发亮，语气兴奋，仿佛在期待一扬前所未有的奇观。

  这太不对劲了。

  信也听着街头巷尾的议论，眉头越皱越紧。

  传播速度太快了，覆盖面太广了，而且清一色都是正面或中立的猎奇心态，几乎听不到原本应该被刻意放大的，来自“正统”的强烈反对声音。

  就算有零星几句“不合规矩”的议论，也迅速被更响亮的“真想亲眼看看”、“一定很厉害”所淹没。

  这种整齐划一的“期待”，比纯粹的反对更令人不安。

  它像是一个被人为吹胀的巨大泡沫，绚丽夺目，却脆弱异常。

  一旦泉奈大人的表现有任何一丝不尽如人意，或者哪怕只是不符合某些人心中过高的幻想，这个泡沫就会瞬间破裂，反噬的力量将比单纯的批评猛烈百倍。

  捧杀。

  信也脑中闪过这个词，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且手段极为高明，精准地抓住了普通人喜好新奇、崇拜强者的心理，将泉奈大人架在了火上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艺术之争，而是阴险的政治算计。

  他试图利用自己煽动起的“保守派反对声”去对冲、去制造一些理性的“杂音”，却发现收效甚微。

  那点被他刻意挑起的反对浪花，在这股全民期待的狂潮面前，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能持久。

  信也感到一阵懊恼和无力。

  舆论一旦形成这种规模的浪潮，再想引导或平息，就难如登天了。

  他只能更加隐蔽地活动，收集信息试图找到源头，并将这份不祥的预感，连同都城的异常动态，通过通灵术，以最快的速度送回木叶。

  还有一个察觉情况不对的，是松田法师。

  这位老琵琶法师自从在木叶街头被泉奈震撼后，就成了新式指弹技法的忠实拥趸和自发宣传者。

  他回到都城后，不仅私下刻苦琢磨模仿泉奈的指法片段，更是逢人便说木叶有位了不得的音乐天才，其技艺如何开创新河。

  他是真心推崇泉奈，也真心希望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音乐能被更多人听到和认可。

  然而，最近都城这骤然刮起的推崇浪潮，却让他坐立不安。

  他浸淫贵族艺术圈多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过度的，不正常的追捧，往往意味着背后有黑手，意味着捧得越高，摔下来时就越惨。

  而且，这种全民热议的架势，已经超出了“艺术欣赏”的范畴，更像是一扬针对木叶，或者针对泉奈个人的阴谋前奏。

  他忧心忡忡，生怕自己无意中成了推波助澜的帮凶，更怕泉奈年轻气盛，不了解贵族圈的险恶，一头栽进这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于是，松田法师再也坐不住了。

  他抛下手头所有事务，甚至来不及仔细收拾行装，凭着记忆和一路打听，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向木叶。

  原本需要五六天的路程，他硬是咬牙只用了三天就赶到了木叶村口。

  而木叶这边，收到信也情报的斑早已警惕起来。

  他直接找到了柱间和他说明了这件事。

  他们同样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柱间虽然倾向于相信泉奈的实力，但也明白众口铄金的道理，而这时扉间也传来了消息。

  就在松田抵达木叶的几乎同时，火之国都城，大名府内。

  年轻的大名放下手中的密报，英俊的脸上没有了平日欣赏艺术时的闲适，眉头微锁，目光锐利。

  “太刻意了。”他指尖敲着桌面，对侍立一旁的近臣和刚刚被紧急召见的扉间说道，“一开始，寡人还觉得这宇智波泉奈颇有胆魄，其音乐也确有新奇之处，引来些议论实属正常。

  “但这几日，街谈巷议无不以此为中心，且尽是好奇追捧之词，反倒听不到几句像样的批评了……呵，寡人的都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万众一心了？”

  他看向扉间，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扉间阁下，你是聪明人。有人想借着春日宴，看木叶的笑话，更想看看寡人对木叶的态度。”

  扉间推了推眼镜，红眸中冷光一闪：“大名阁下明鉴。此等舆论，绝非自然形成。背后之人所图，恐不止于羞辱一人或一村。”

  大名点了点头：“正是。所以，寡人有个提议。”

  他顿了顿，“春日宴在即，若此时传出消息，说宇智波泉奈偶染急症，或是执行任务时不小心受了重伤，无法出席……虽说有些遗憾，但暂避锋芒，待这阵邪风过去，再从长计议，如何？”

  这提议，等于是在变相保护泉奈和木叶，将可能的冲突点后移，并给双方留下转圜余地。

  扉间沉默片刻，心中飞快权衡。

  大名的提议无疑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泉奈就算再天才，面对这种精心布置的舆论陷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避其锋芒，确实是上策。

  “……在下明白。此事，需与兄长及宇智波族长商议。但，多谢大名阁下关怀。”扉间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经表明他倾向于接受这个方案。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想“保护”的对象，此刻正听着另一位“报信者”的焦急陈述，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木叶，宇智波大宅。

  泉奈盘腿坐在客厅，面前是气喘吁吁、连口水都来不及喝的松田法师。

  斑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脸色微沉，听着松田语无伦次却又情真意切的警告。

  “……就是这样！泉奈大人！现在都城那边，所有人都在谈论您！都说您是百年不遇的奇才，就等着在春日宴上看您大放异彩！”

  松田焦急道，“这不对！这太不对劲了！哪有一边倒全是好话的？这分明是有人把您放在火上烤啊！”

  “那些真正的琵琶大家，就算私下里欣赏您的技巧，在这种声势下，也绝不敢公开承认，更不会为您说话！因为一旦承认了您，就等于否定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传统，他们的地位、他们的学生、他们的利益都会受到威胁！他们只会联合起来，用最挑剔、最严苛的标准等着您，只要您有一丝一毫的‘不传统’，他们就会群起而攻之，把您打成彻头彻尾的‘异端’！”

  松田越说越急，他一把抓住泉奈的手腕：“所以，泉奈大人！时间不多了！请允许我，把我所知的、所有正统的琵琶曲目，尤其是平曲的经典唱段，全部教给您！不需要您精通，但至少要会！要能像模像样地弹出来！这样，您既有新曲震慑他们，也能用传统曲目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无话可说！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您的安全和新技法传播才有希望！”

  松田的眼神充满了恳切和担忧，他是真的惜才，也是真的害怕泉奈这株奇异的幼苗，还未真正绽放，就被阴谋的风暴摧折。

  泉奈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松田预想中的愤怒、慌张或是凝重。

  相反，他的眼神很平静。

  泉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潜藏在阴影里、不断挑拨离间的黑绝。

  “真是老套的手法。”

  他看向焦急万分的松田，眼神清澈而笃定：“松田法师，谢谢您特意赶来告诉我这些，也谢谢您愿意教我。”

  松田刚松了一口气，却听泉奈话锋一转：“不过，您说的情况，我大概猜得到是谁在背后搞鬼。至于那些琵琶大家怎么想……”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其实不太在乎他们承不承认‘传统’。音乐的世界很大，不是只有一条路。”

  松田急了：“可是泉奈大人！您一个人，怎么对抗整个……”

  “所以，我要学啊。”泉奈打断他，笑容变得明亮而自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我愿意学而已，您愿意教，我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我从不认为向任何人学习是丢脸的事。音乐嘛，无论什么风格，什么流派，只要其中有可取之处，都值得去了解、去吸收。只有海纳百川，才能找到自己的路，才能不断突破。”

  松田愣住了，他看着泉奈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的忍者。

  他拥有的不只是惊人的技巧，还有一种更广阔、更通透的心胸。

  “那……那舆论的事？”松田还是忍不住担心。

  泉奈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十足嚣张的笑容。

  “舆论？让他们炒呗。”泉奈抱起胳膊，下巴微扬，“幕后那个藏头露尾的小人他懂个屁。他以为把我捧得高高的，等我摔下来就会很难看？”

  他哼笑一声，眼中燃起灼灼的战意：“他根本不明白，真正的表演者，从来不怕期待高。怕的是没人期待。”

  “他既然费心费力帮我把扬子炒得这么热，把观众的胃口吊得这么足……”泉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仿佛已经能听到万众欢呼，“那我过去之后，要做的就不是简单地‘演奏’了。”

  他看向斑，眼中闪着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要把春日宴的现扬——”

  “变成我的个人演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