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睡龙床的小书童（1）

  他自出生后，府里总会出现一些怪事。

  夜里莫名其妙的啼哭，平白无故染病的府里人，一桩桩一件件，日子久了，闲话便出来了。

  “那孩子怕不是个灾星？”

  “可不是，自他出生，府里怪事连篇。”

  闲话进了温母耳朵，她严厉呵斥下人，抱着温年柔声哄着，“我们年年是好孩子，是福气。”

  温年随了温母，粉雕玉琢，只是胆子怯，不爱同旁人说话，总粘着娘亲。

  那年盛夏，暴雨倾盆。

  温父去城外送货，渡船行至江中，竟遇上急流，连人带船翻进江里，尸骨无存。

  噩耗传来，温母当扬晕倒，醒后一病不起，捱了没几日，也跟着去了。

  “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就是丧门星，克死了爹娘！”

  “留着他，怕是要连累府里所有人。”

  祖母因儿子的死悲痛欲绝，被流言蜚语一激，看向温年的眼神，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一阵厌恶。

  她让人把缩在屋里的温年揪出来，他身上还穿着温母亲手织的小褂，小脸蜡黄，眼眶红肿。

  祖母看都没看一眼，冷冷地吩咐下人：“把这丧门星扔出去，别再脏了温家的地。”

  下人七手八脚地把温年往外拖，丢给他一个小包袱，随后大门“哐当”一声关上，把他隔绝在外。

  温年抱着小包袱，坐在门口台阶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爹娘会走，为什么之前待他极好的祖母会把他赶出家门，为什么人人都说他是丧门星。

  晨雾散去，太阳升起。

  街上开始有了行人,路过的人看着他，有的皱眉躲开，有的低声叹息，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温年吸了吸鼻子，慢慢站起来，离开了温府。

  他攥着小包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肚子饿得咕咕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栽倒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递给他半个炊饼。

  温年抬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脸上沟壑纵横。

  老乞丐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

  对方把他带到了城南的破庙。

  庙顶露着天，四壁结着蛛网，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勉强能算作一张床。

  老乞丐把它让给温年，而自己蜷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从不让温年出去乞讨。

  每日天不亮，揣着破碗出去，挨家挨户地讨，讨来的干粮，总是先让温年吃，自己吃剩下的。

  “小年乖，待在庙里，别乱跑。”

  对方总爱这么说，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外头人杂，会欺负你。”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就是两年。

  这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破庙的门都堵了。

  老乞丐咳嗽得越来越重，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他再也没法出去讨饭了，只能把仅存的一点干粮，全塞给了温年。

  “小年……吃……”他气若游丝，手哆哆嗦嗦地摸着他的脸，“以后……要好好活下去……”

  温年抱着他，哭着一声声地喊爷爷，可对方的手，终究还是一点点凉了下去。

  大雪掩埋了破庙的门，也掩埋了温年最后一丝光亮。

  他又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老乞丐走了，没人再护着他了。

  温年学着他的样子，揣着破碗，哆哆嗦嗦地走到街上乞讨。

  那些常年混迹街头的乞丐，根本容不下生面孔。

  他们抢他的碗，推搡他单薄的身子，骂骂咧咧地把他赶到墙角。

  “哪里来的小崽子，也敢来抢食！”

  “滚远点！再过来打断你的腿！”

  温年被推倒在雪地里，浑身冻得发麻，破碗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他只能捡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吃，如果被其他乞丐发现自己有吃的，又会挨一顿打。

  大雪封路，街上行人寥寥，他饿一顿饿两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暮春丝雨。

  太子萧简嫌宫里无聊，遣散了随从，换了身素色锦袍，独自一人溜出宫。

  巷子深处，墙角下，缩着个小小的人。

  温年裹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肩膀瑟缩着，怀里抱着半块干硬的窝窝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黏在蜡黄的小脸上，他浑然不觉，小口小口地啃着难以下咽的窝窝头，细嚼慢咽，仿佛是什么山珍海味。

  萧简一愣。

  他从未见过有人将一块干巴窝窝头吃得这般小心翼翼。

  他好奇地凑近温年，站在对方身后。

  温年身子一颤，啃了一半的窝窝头掉在地上，连忙把脸埋进膝盖，瘦小的身子因害怕而颤抖。

  萧简见状，皱了皱眉，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地上沾泥的窝窝头上，又抬眼看向缩成一团的小孩，声音清冽：“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

  温年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对方自称本王威，可见是个厉害人物，他不敢有半分违抗。

  过了许久，他慢慢地抬起头。

  两人约莫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可温年因为营养不良，只及萧简腰腹，被他身子一笼，压迫感十足。

  雨水沾湿了温年的睫毛，声音细若蚊蚋，带上哭腔：“不……不要打我……”

  萧简没应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

  温年被迫露出脏兮兮的小脸。

  萧简目光扫过他蜡黄的脸颊，凸起的颧骨，最后落在那双眼睛上。

  纵使噙着泪，却也十分灵动，干净不染尘俗。

  他端详了半晌，缓缓开口：“你这双眼睛……生得倒是极好。”

  话音刚落，温年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砸在他手背上。

  萧简挑眉，收回手，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由得有些无奈：“你哭什么？本王都没嫌弃你脏。”

  温年一听，哭得更凶了。

  萧简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的，心里一软。

  他放轻声音，连本王都不自称了。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别哭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