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夜瘾

  主卧里，谢衍却毫无睡意。他躺在床头，脑海里想的是一份并购案风险评估报告，那些复杂的数字和条款在他的大脑反复出现。

  他揉了揉肿胀的眉心，思绪飘向一墙之隔的客房。

  宋星行此刻睡着了吗？

  还是也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一种熟悉的细微紧绷感，如同无形的蛛丝，开始从神经末梢悄然蔓延。

  那不只是焦虑，更像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难以彻底放松的滞涩感，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白日的运筹帷幄，夜晚的心理博弈，似乎耗尽了情绪库存，留下了一片冰冷的回声。

  凌晨三点，他沉默地起身，走到衣帽间旁的嵌入式小冰箱前，取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几口。

  冰凉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却无法抚平那种深处的躁动。

  最终，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个白色的小药瓶静静地躺在里面。他拿出药瓶，拧开，倒出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在掌心。就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食道，带来轻微的异物感，和一丝熟悉的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化学性平静。

  他在床边坐了片刻，等待那药物开始起效，带来那种轻微剥离感的放松。

  然后，他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踩在柔软冰凉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出了主卧。

  公寓里一片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微的绿光。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走向客房。

  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极轻地、试探性地，拧动了门把手。

  门没有锁。

  “咔。”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被放大。

  他推开门，房间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极淡的街灯光芒，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大床上那个微微隆起的被子形状。

  宋星行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对门口的动静毫无所觉。

  谢衍站在门口，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药物的作用开始缓缓弥漫，带来一种模糊的、慵懒的、边界感减弱的状态。

  白日里那些精密的计算、强势的掌控、冷静的分析，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只是像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走到床边。

  然后——他掀开被子一角，动作很轻，侧身躺了下去。

  床垫微微下陷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浅眠的宋星行。他身体猛地一颤，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就要坐起：“谁？！”

  “是我。” 谢衍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更含糊，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

  宋星行绷紧的身体僵住，呼吸屏住，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谢衍？他怎么会……？

  没等他反应，谢衍已经靠近，手臂环了过来，却不是带有情欲色彩的拥抱，而更像是一种寻找依靠和温暖的姿势。

  他将额头，沉重地，抵在了宋星行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面料，能感受到对方温热扎实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谢衍？” 宋星行声音干涩，浑身僵硬，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推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能闻到谢衍身上极淡的沐浴露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混合着药物的特殊气息。

  “别动……” 谢衍的声音传来，贴着他的胸膛震动，“就一会儿……我头疼。”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冷静笃定，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意味。手臂环在宋星行腰侧，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缠绕感。

  宋星行僵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谢衍在示弱？那个永远游刃有余、高高在上的谢衍？是因为什么？还是……想做了？

  胸口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如此真实，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时间在僵持中缓慢流逝。

  宋星行能感觉到谢衍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抵着他胸口的额头似乎放松了一些力道，但手臂依旧环着他。

  那种全然依赖的姿态，与白日的谢衍判若两人，像一只收起所有利爪和防备、暂时栖息于此的大型猛兽。

  理智告诉宋星行，这太越界，太危险。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咒，无法动弹。

  也许是因为那枚食指上冰凉的戒指还在提醒他某种莫名的联系，也许是因为谢罕此刻罕见的脆弱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角落，也许……仅仅是深夜的黑暗和寂静模糊了太多界限。

  许久，久到宋星行以为谢衍已经睡着了，他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迟疑和挣扎，轻轻落下。

  一只手掌，略带僵硬地，覆在了谢衍环在他腰侧的手背上。

  另一只手，则更轻地、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意味，犹豫再三，最终极轻地、几乎只是虚虚地，搭在了谢衍微湿的、有些凌乱的黑发上。

  这是一个极其笨拙、充满矛盾，却又无比清晰的——回抱与接纳的姿态。

  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

  而埋首在他胸前的谢衍，在感受到那轻微却确定的回应时，紧闭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嘴角，在宋星行绝对看不到的黑暗中，无声地、更深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这次，不是计算，不是玩味。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连药物都无法带来的餍足与安宁。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