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记得

  回到房间，反锁上门，他甩掉飞行箱，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铺。

  窗外，安克雷奇苍白的天光一点点亮起，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需要睡眠，但一闭上眼睛，那张照片就在黑暗中浮现，清晰得可怕。

  还有母亲哭泣的脸，和那份厚厚的、印着天文数字的协议复印件。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电话，来自母亲王凤。

  宋星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接起。

  “星行！你落地了是不是？”王凤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切和讨好，“累不累？有没有好好休息？”

  “妈，什么事？”宋星行直接问，他太了解母亲，这种开扬白后，往往跟着更难以启齿的请求。

  果然，王凤支吾了几句，终于切入正题：“……就是，上次跟你提的那笔钱，银行那边……最后期限就是下周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妈妈这次真的……实在是没办法了。你舅舅他们，现在看我就像看瘟神……星行，妈妈就靠你了……”

  又是钱。宋星行闭上眼，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的积蓄大部分填进了之前为维持“体面”而开销的无底洞，剩下的，距离母亲的缺口和那份违约金，都遥不可及。

  “我知道了。”他打断母亲喋喋不休的诉苦和保证，“我会想办法。让我静一静。”

  挂断电话，房间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除了继续飞那些补贴高、风险也高的极限航线，透支自己的健康和时间，他还能如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中，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推送新闻，来自他关注的航空行业资讯平台。

  标题并不起眼：《环亚航空独立董事呼吁关注飞行员长期职业健康，业内人士称或与近期某起劳资协议争议有关》。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文章措辞谨慎，但提到了“某些历史遗留的定向培养协议可能存在权责不对等”、“行业头部机构应带头建立更人性化的风险共担机制”，并隐晦地提及“有资深业界人士及具备社会责任感的企业资本，正在关注此类案例，或可提供必要支持”。

  支持？资本？

  宋星行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谢衍。

  是巧合吗？还是……

  他猛地坐起身，再次拿起手机，点开那张合照。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谢衍的表情，他搂着自己肩膀的手势，照片传递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联结感。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思绪：谢衍在看着。

  谢衍什么都知道。

  母亲的窘境，他的职业困境，他的挣扎和逃避……或许，这一切都在那个男人的预料甚至……掌控之中？

  那张照片，不是回忆，不是问候。

  那是一张网。一张早已悄然张开，等待他精疲力尽、无处可逃时，自动撞上去的网。

  而他，似乎已经看到了网的轮廓。

  宋星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仿佛提线木偶般的被动。

  但现实的压力，母亲的眼泪，那份沉重的协议，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谢衍提供的“协议”，固然是另一个火坑，但至少……火坑里有明确的规则，或许，还能暂时解决燃眉之急？

  这个念头让他自我厌恶到了极点。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悲，需要在两个深渊之间做选择？

  就在他内心激烈交战之时，手机又一次震动。这次，是一条新信息。

  依然来自谢衍。

  这次，有文字。

  内容简短，只有一句话，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听说安克雷奇今天有极光。协议第一条，还记得吗？】

  协议第一条：协议存续期间，彼此保持排他性。

  他不仅知道他在哪里，甚至知道他此刻的挣扎。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提及了那份他们之间扭曲的契约，提醒他“排他性”的存在——在他刚刚可能因为行业新闻而产生一丝不该有的联想时。

  宋星行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手机。

  窗外，安克雷奇阴沉的天空下，隐约似乎真的有极光开始流动，绿色的光带像幽灵般在云层后蜿蜒。

  美丽，却冰冷，遥不可及。

  就像谢衍此刻抛过来的这条信息。看似一个关于自然现象的告知，一个关于协议的提醒，实则是一个不容回避的选择题：

  是继续在现实的压力和冰冷的逃避中独自挣扎，还是……重新走进那张由他制定规则、却或许能暂时提供遮蔽的网？

  宋星行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良久，房间里响起一声极轻的、混合着疲惫、自嘲与最终妥协的叹息。

  他抬起手指，在对话框里，缓慢地敲下了两个字：

  【记得。】

  点击发送。

  然后，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后倒回床铺，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他知道，这一局，他又输了。

  不，或许从那个赌约开始，他就从未真正赢过。

  而谢衍，那个此刻或许正在地球另一端，平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记得”二字浮现的男人，才是那个始终掌控着棋局走向的人。

  安克雷奇的天空，极光依旧在无声地流淌，变幻着幽冷的光芒，映照着酒店房间里那个疲惫而沉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