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魔鬼的邀约

  谢衍没有开大灯，只留了玄关和客厅一角昏暗的壁灯。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淌的的城市光河。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他却浑然未觉。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蔡思妍离去时那个轻佻的吻，也不是即将到来的，毫无意义的身体交缠。

  而是巷口灯光下，宋星行那双眼睛。

  从平静到碎裂，再到彻底冰封的全过程。

  那里面盛载的，不仅仅是未婚妻出轨的震惊与耻辱，更有一层更深、更刺痛的东西——一种被命运反复戏弄后，终于认命的、冰冷的荒谬感。

  仿佛在说：看，谢衍，十年了。你还是这样。总能轻易夺走我在意的东西。

  烟蒂灼痛指尖。谢衍捻灭它，扔进水晶烟灰缸。

  门铃在此时响起。短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以为是蔡思妍。或许她等不及，或许她改了主意直接上来。

  心底掠过一丝犹豫，但他还是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精心装扮、眼含春色的蔡思妍。

  是宋星行。

  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羊绒开衫，只是此刻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子。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胸膛在细腻的羊绒面料下起伏，额前的黑发也被走廊的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垂落在凌厉的眉骨旁。

  走廊冷白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

  那双眼睛，比在巷口时更深，更黑，像两口吞噬所有光线的寒潭。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衍。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谢衍也看着他。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门里门外，两个男人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一扬荒谬的误会，和一个即将成为共同秘密的，不忠的未婚妻。

  “她在哪？”

  宋星行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没有质问，没有咆哮，只有一种极力压抑后，仍然泄露出来的、细微的颤抖。

  谢衍侧身，让开了门。“还没来。”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宋星行僵在门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茫然的空洞。

  似乎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激烈的争吵，不堪的画面……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然后，那空洞被更深的寒意取代。他抬步，走进了房间。

  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外界。

  套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紧绷感。

  宋星行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冰冷的沙发，紧闭的卧室门，最后落回谢衍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

  “谢衍。”他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在咀嚼冰碴，“十年不见。你欢迎我的方式，真特别。”

  “我不知道是她。”谢衍陈述事实，走回客厅中央，与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解释“她”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新加坡的事，是意外。今晚……也是意外。”

  “意外？”宋星行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说，我未婚妻主动投怀送抱，亲你，和你约在这里，对你来说是‘意外’？谢衍，你还是这么……擅长置身事外。”

  他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尖刻和痛苦，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

  谢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事实如此。如果你需要确认，可以等她来了，亲自问她。”

  “问她什么？”宋星行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瞬间拉近。

  谢衍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类似于航空燃油与冷空气混合的味道，提醒着对方或许刚从某个航班或长途奔波中脱身。

  “问她为什么背叛我？还是问她，和我的‘老同学’、‘永远的第一名’睡在一起，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裂痕，那里面翻滚的痛苦和屈辱，几乎要溢出来。

  谢衍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沉默倔强，只会用眼泪发泄的少年，如今长成一个可以用冰冷外壳包裹剧痛的男人。

  看着他眼中那份因自己而生的煎熬。

  心底某个被理智牢牢封锁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一丝陌生的、近乎残忍的念头，悄然滋生。

  “如果我说，自始至终都是她在引诱我，你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吧！如果我告诉你，她对那种狂野而激烈的性行为情有独钟，你是否能够联想到些什么呢？嗯？”

  听到这句话，宋星行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仿佛遭受了一记沉重无比的铁锤猛击一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谢衍静静地看着他，许久……

  “宋星行。”谢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平稳，“你打算怎么办？”

  宋星行像是没听懂，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婚礼就在下个月，不是吗？”谢衍继续道，像在分析一个棘手的并购案，“你看到了。证据确凿。你是要装作不知道，继续娶一个心里装着别人，身体也背叛你的女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诱哄的冰冷，“还是说，你要在婚礼前，亲手揭开这一切，让自己，也让两个家庭，沦为笑柄？”

  宋星行的呼吸骤然加重。

  谢衍的话，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剐蹭着他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这和你无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现在有关了。”谢衍微微偏头，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我碰巧……卷了进来。而且，看起来，我似乎是她‘比较’的对象之一。”

  他用了“比较”这个词，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毒刺。

  宋星行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微微颤抖。

  谢衍的目光落在他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铂金素圈上。婚戒。象征承诺与忠诚的东西，此刻却像个讽刺的烙印。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进宋星行翻涌着痛苦与愤怒的眼底。

  用那种在谈判桌上抛出最终方案的，平静而极具冲击力的语气，缓慢地，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却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会在此刻脱口而出的话：

  “或者，宋星行——”

  “你要是实在意难平。”

  “我和你一起背叛她，也是可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宋星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死死地瞪着谢衍，瞳孔因为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放大。

  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认识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所包含的、怎样惊世骇俗的冷酷、疯狂与……诱惑。

  这不是建议。

  这是一个魔鬼的契约。

  一个将所有的痛苦、屈辱、背叛，搅拌在一起，然后引向一个更黑暗、更混乱、却也似乎能短暂止痛的深渊的邀请。

  一起背叛。

  共享这个不堪的秘密。共享对同一个女人的“报复”。

  共享……某种扭曲的、建立在废墟之上的、全新的联系。

  谢衍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星行，看着他眼中翻江倒海的情绪风暴，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在等待。像一个耐心的猎手，抛下了诱饵，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或者，等待猎物愤怒地撕碎一切。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而在这个密闭的、充满心照不宣的秘密的空间里，某种维持了十年的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

  旧日的泪痕尚未干涸，新的、更剧烈的痛楚与抉择，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