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借调

  收割机试验机组装完成，温小雨和李向阳、赵卫国一起做了厂内测试。

  机器运转正常，切割效率和脱粒效果都比老式机型提升百分之三十。

  林厂长很高兴，决定下周送靠山屯实地测试。

  温小雨算了算时间，正好能赶上秋收。

  就在她准备下乡测试的前一天早晨，事情发生了转折。

  那天温小雨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到办公室，刚泡了杯茶，技术科的王干事就探头进来：“小雨，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有领导来了。”

  温小雨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工作服——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工装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对着窗玻璃照了照，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往厂长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温小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林厂长，而是站在窗边的一个年轻军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挺拔，穿着军绿色的常服，肩章显示是个少尉。

  他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的厂区地图。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温小雨同志？”军人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我是军区装备部的参谋，姓杨。”

  温小雨和他握了握手。

  军人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茧。

  林厂长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表情有点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不舍：“小雨啊，坐，都坐。”

  三人坐下。

  杨参谋坐在温小雨对面，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那眼神不像审视，更像评估。

  “温小雨同志，我长话短说。”杨参谋开口，声音沉稳，“军区第七研究所目前有一个军工项目，需要一位精通机械维修和改造的技术员协助。项目保密级别较高，需要借调你工作一段时间。”

  温小雨愣住了。

  她第一反应是看向林厂长。

  林厂长苦笑着点点头：“杨参谋今天一早带着调令来的，手续齐全。厂里……厂里当然支持。”

  “为什么是我？”温小雨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

  杨参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两个原因。第一，第七研究所的温知慧同志推荐了你——她说自己的妹妹虽然年轻，但在机械方面很有天赋，动手能力强。”

  温小雨心里一动。二姐？

  “第二，”杨参谋继续说，“郑首长也推荐了你。他上次的车是你修好的，回去后专门写了报告，说第三机械厂有个年轻女技术员，技术过硬，做事踏实。恰好研究所需要人，郑首长就想到了你。”

  温小雨消化着这些信息。

  二姐推荐，郑首长推荐，两个推荐撞在一起，促成了这次调令。

  “调多久？”她问。

  “初步定三个月，视项目进展可能延长或缩短。”杨参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借调函，你看一下。工作地点在第七研究所内部，住宿由研究所安排，工资关系暂时保留在厂里，另外有保密津贴。”

  温小雨接过文件。上面盖着军区的红章，还有第七研究所的章。借调理由写的是“技术支援”，具体内容没提。

  林厂长在旁边补充：“小雨，这是好事。去研究所工作，能接触更先进的技术，对你未来发展有帮助。厂里这边你放心，收割机项目我让李向阳先盯着，等你回来再继续。”

  温小雨看着文件，又看看杨参谋，再看看林厂长。

  她突然想起上个月省工业厅领导的约谈——那两位领导问了很多关于她技术背景和工作经历的问题，当时她还奇怪为什么问得那么细。

  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在做背景调查。

  “我需要准备什么？”温小雨问。

  “带些个人物品就行，工作服和生活用品研究所会提供。”杨参谋站起身，“如果可以，今天下午就跟我去研究所报到。项目时间比较紧。”

  今天下午？

  温小雨看向林厂长。林厂长点点头：“工作交接我帮你安排，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吧。”

  事情发生得太快，温小雨甚至没时间细想。

  她走出厂长办公室时，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走廊里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地面上，形成一块块光斑。

  远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她熟悉的声音。

  要离开这里三个月啊。

  温小雨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技术科走去。

  不管怎么样，先把工作交接好。

  至于研究所那边……去了再说吧。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第三机械厂的同时，远在黑省的刘玉梅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

  边境小镇的某个仓库里，六匹颜色鲜艳的布料堆在角落。

  一个戴着皮帽的男人正在验货，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看布料的质地。

  “货不错。”男人放下放大镜，看向站在对面的刘玉梅，“按之前说好的价，一匹七十五，六匹四百五。现金还是换东西？”

  刘玉梅穿着厚棉袄，脸上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不像二十岁的姑娘。

  “一半现金，一半换工业券和糖票。”

  “行。”

  男人从包里数出二百二十五块钱，又拿出一叠票证。

  刘玉梅接过钱，一张张数清楚，然后揣进棉袄内兜。

  交易完成，男人招呼手下搬布料。刘玉梅转身离开仓库，走到外面街上。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她拉紧围巾，快步朝兵团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行人在匆匆赶路。

  但刘玉梅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从她回到黑省后就一直存在。

  她知道公安在盯她，但她不怕——那六匹布料已经处理干净，钱也到手了。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借助这笔启动资金，在黑省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和渠道。

  上辈子她死得太早，很多事没来得及做。

  这辈子不一样，她有了重生的记忆，知道未来几十年会发生什么。

  温小雨……

  刘玉梅想起这个名字，眼神暗了暗。

  上辈子她就是被温小雨打死的。

  这辈子她躲开了，但温家那些人，一个个都过得比她好。

  温知乐进了公安局，温知慧去了研究所，温小雨在机械厂如鱼得水。

  凭什么？

  刘玉梅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现在才1973年，离改革开放还有好几年。在这期间，她要积累足够的资本和人脉，等时机一到，就能一飞冲天。

  至于温家……等她在黑省站稳脚跟，再慢慢算账。

  刘玉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雪花开始飘落，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肩头。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街角确实有个人在看着她——那是李公安安排的线人，正把她的行踪一一记在本子上。

  但线人也不知道，那六匹布料已经变成了刘玉梅口袋里的现金和票证。

  有些秘密，就像第三机械厂库房里那些消失的零件一样，暂时还藏在水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