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泠,你受苦了
作者:三尺灵
光芒收束,归于寂静。
冰晶中,巫女的身影连同那辉光一起,无声崩解,化作细碎的骨尘,簌簌飘散在无限城里。
死亡吗?
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心底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结束了,这样也好。
然而,预想中的黑暗并未立刻吞噬一切。
一个声音,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壁垒,轻轻叩响了她的心门。
那是一个带着炊烟火气的温婉女声,遥远得如同隔世:
“泠,早饭做好了哦。”
烦人…
她本能地、深深地厌恶起来,残存的意识试图紧紧闭合。
都死了几百年了,这些早该烂透的声音、画面,为什么还要追来?
滚远点。
我不是泠。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早就该和那具被烧焦的躯体一起,埋葬在那个雨夜了。
可声音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将她包裹、拖拽。
她在下坠。
穿过无限城、穿过时间洪流,向着记忆最深处不断坠落。
然后,光景流转。
一幕幕被她埋葬在灵魂角落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十四岁,神社后山的樱花开得正好。
父亲宽厚温暖手掌覆在她的小手上,引导着一笔一划在奉纳纸上书写祝词。
墨迹在纸面晕开,母亲跪坐在一旁,眉眼弯弯:“我们泠以后,一定会成为非常了不起的巫女。”
十六岁,山下来的疫病带走了所有的春色。
父母躺在简陋的病榻上,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抓着她,气息微弱:“神社……就拜托你了,泠。”
可她的手那么小,如何握得住这沉甸甸的嘱托和整座山的荒凉?
十七岁,她已独自一人。
清扫偌大空旷的神社,聆听村民各式各样的祈愿。
帮阿婆寻找走失的山羊,为受伤的猎人小心包扎,将神社米缸里所剩不多的米,默默分给那些眼巴巴望着她的孩子们。
那时她尚且相信,只要足够虔诚,足够良善,神明总会看见,总会垂下怜惜的目光。
为什么……死了还要看这些!
滚!都给我滚出去!
残存的意识在愤怒地嘶喊,她双手拍打自己的头,试图驱散这些该死的幻象。
可记忆的洪流不为所动,依旧汹涌。
某个潮湿的雨夜,一个气息奄奄的浪人倒在神社前。
她把他拖进来,给他清洗伤口,煮了稀粥,他醒来后说:“您真是……像神明一样善良的人。”
三日后他离开,深深鞠躬:“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
那时她站在石阶上挥手,心里暖暖的。
然后,洪灾来了。
河水冲垮田地,蝗虫遮天蔽日。
饥饿的村民围在神社前,眼神里不是祈求。
她后来才明白,那是在绝境中,急需要寻找一个罪魁祸首来承担所有不幸的眼神。
后来,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破落和尚站在人群前,指着她说:“是她!我亲眼看见,那夜她和借宿的浪人在神社里……”
话音未落,人群沸腾了。
“难怪神不再庇佑我们!”
“肮脏的巫女!”
“把她献出去!献给山神!”
她试图解释,声音被淹没在怒吼中。
有人扯她的白衣,有人砸破神社的窗。她看见平时和善的阿婆,此刻眼神冰冷;她救过的孩子,朝她扔石头。
他们剥去她的巫女服,换上粗陋的白单衣服,那是献给神灵的祭品才穿的纯洁之衣。
可明明他们口中,她已是不洁。
绑上祭坛时,她看见了那个浪人。他站在人群外围,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火把点燃柴堆。
热浪扑来时,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神明,或者有,但神明……从不看人间。
火烧得很痛,比任何伤口都痛。
她闻到自己皮肤焦糊的味道,听见脂肪在火中噼啪作响。
然后,雨落了下来。
大雨浇灭了火,也浇灭了她最后一点或许会被拯救的幻想。她躺在焦黑的柴堆上,半张脸毁了,身体像一块烧焦的木头。
村民以为她死了,仓皇散去。
月亮升起来时,一个穿着贵族服饰的男人,撑着伞,像散步一样路过。
他低头看她,眼神晦暗不明。
“恨吗?”他问。
她说不出话,只是用还能动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就活下去吧。”他划破手,血落入她焦黑的唇间,“用这份恨意。”
剧痛,然后是新生,身体在重塑,伤口在愈合,力量涌遍全身。
她站起来时,看见了水中倒影,苍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睛,以及再也回不去的,人类的容颜。
那一夜,神社所在的山脚下,血流成河,再无一个活口。
她站在血泊与尸骸中央,仰起头,对着那片她曾虔诚信仰的天空,轻轻地说:
“你看,我不再需要你了。”
最后的瞬间。
无限城平台上,冰晶中的苍白光芒达到顶峰。
而在那光芒中,巫女感觉自己彻底脱离了身体,向着更深的黑暗坠落。
结束了。
作为泠,作为祭品,作为复仇的恶鬼,作为上弦之贰……这些身份都该消散了。
她等待着坠入应许的地狱,那里应该有熊熊业火,焚烧她的一切罪孽,无数双手会从火中伸出,抓住她,把她拖下去。
前方,果然出现了光。
炽热、跳动、令人恐惧的火光。
哪怕知道,可她残破的灵魂还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被烧死的恐惧刻在灵魂最深处。
“不……不要烧我……”
细微的、属于少女的啜泣,从她心底漏出。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如此令人烦躁。
在她还是泠时,总有些调皮的村里孩子这样扯她袖子,害她差点打翻神酒。
“滚!”她习惯性地、带着哭腔呵斥出声,猛地转身。
时间,仿佛静止了。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想象中狰狞的索命亡魂。
而是她早已死去的父母。
他们的模样,一如记忆中最后温暖的样子。
母亲的眼角有了细纹,父亲的笑容有些腼腆。
他们穿着简朴但洁净的衣物,正含着泪,无比心疼、无比温柔地望着她。
父亲嘴唇颤抖着,母亲已经伸出手,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泠……”
母亲的声音哽咽着,温暖的手掌抚过她早已不复存在的长发,“我的孩子……你辛苦了,一定很痛吧。”
父亲的怀抱宽厚而安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着她,像要隔开所有曾经的伤害。
泠浑身一僵,随即猛地推开他们,用力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汹涌的泪水,声音嘶哑:“我不需要你们,走开!”
她想说这里是地狱,你们不该在这里。
可她的父母,似乎早已看穿她坚硬外壳下的一切伪装与脆弱。
母亲再次将她拥紧,泪水滚烫地落在她肩头。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保护好你,让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
“这一次,请让爸爸妈妈,陪你一起走下去吧。”
父母滚烫的泪落在泠的肩头,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爸爸……妈妈……”
她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放声大哭,泪水滚落,滴在虚无中,却仿佛有温度。
“对不起……我……我变成了怪物……我杀了很多人……我……”
她语无伦次,只想把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罪孽都倾倒出来。
“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母亲轻声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不是你的错。受苦了,真的受苦了。”
父亲开口,声音沙哑:“你已经很努力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就好。”
温暖的拥抱后,母亲再次唱起了幼时哄泠的歌谣。
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前方那片炽热火海,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了。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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