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与顾剑棠的虚与委蛇

  太安城的雨，停了。

  地上的血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皇宫成了瞎子地下成了私产。

  这座繁华帝都的半壁江山已经悄无声息地姓了徐。

  但徐长生知道这棋盘上还有最后一颗最硬的钉子没拔。

  那就是手握京畿二十万兵马号称离阳军神的大将军——顾剑棠。

  此人与徐骁并称“双璧”甚至在用兵之道上隐隐还有压过徐骁一头的势头。

  他若不动这京城就翻不了天。

  他若动了那就是流血漂橹。

  “少爷。”

  老黄拿着一张烫金的拜帖神色有些凝重地走了进来。

  “顾府送来的。”

  “说是顾大将军想请您喝茶。”

  徐长生接过拜帖。

  上面只有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顾剑棠。

  字如其人锋芒毕露却又藏着一股子引而不发的沉稳。

  “喝茶？”

  徐长生笑了笑随手将拜帖扔在桌上。

  “这是鸿门宴啊。”

  “不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是军神相邀，我这个晚辈，岂有不去之理？”

  ……

  顾府。

  没有想象中的刀斧手也没有森严的戒备。

  后花园的凉亭里只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独自一人对着一壶沸腾的茶水发呆。

  他穿着一身便服却坐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

  顾剑棠。

  离阳硕果仅存的柱国大将军。

  “世子来了？”

  听到轮椅的声音顾剑棠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声音浑厚，自带一股威严。

  “晚辈徐长生见过大将军。”

  徐长生在凉亭外停下微微拱手。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进来坐吧。”

  顾剑棠抬手倒了两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徐长生也不客气示意南宫仆射将自己推了进去。

  两人相对而坐。

  一老一少。

  一武一文（看似）。

  一强一弱（表面）。

  气氛有些微妙的压抑。

  “徐骁生了个好儿子。”

  顾剑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如刀，直刺徐长生。

  “一入京城就翻云覆雨。”

  “废了韩貂寺吓傻了赵宣素还把皇宫变成了你的后花园。”

  “怎么？”

  顾剑棠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世子这是觉得这把龙椅坐着不舒服……”

  “想换个人来坐坐？”

  这句话问得极其露骨。

  也是顾剑棠最担心也最忌惮的地方。

  他虽然与徐骁不和虽然对离阳皇室也有怨气。

  但他忠的是这天下是这黎民百姓。

  若是徐家要造反必将生灵涂炭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

  徐长生闻言却并不惊慌。

  他端起茶杯暖了暖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大将军言重了。”

  “长生不过是个病秧子只想活命不想造反。”

  “活命？”

  顾剑棠冷笑“你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把别人的命都攥在手里了。”

  “那是他们逼我的。”

  徐长生叹了口气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清澈也无比认真。

  “大将军。”

  “您觉得这离阳的江山还能撑几年？”

  顾剑棠沉默了。

  这是个诛心的问题也是个无法回避的现实。

  “赵惇昏庸奸佞当道百姓民不聊生。”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徐长生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那是北方的边境线。

  “最致命的在这里。”

  “北莽。”

  听到这两个字顾剑棠的瞳孔微微一缩。

  “女帝野心勃勃拓跋菩萨磨刀霍霍。”

  “百万大军枕戈待旦，只等一个机会就要南下牧马。”

  徐长生盯着顾剑棠的眼睛，声音逐渐变得低沉而有力。

  “大将军。”

  “若内乱一起北莽趁势南下。”

  “这中原大地，还有谁能挡得住那钢铁洪流？”

  “是靠韩貂寺那几根红线？”

  “还是靠赵宣素那点装神弄鬼的把戏？”

  “亦或是……”

  “靠张巨鹿那张只会粉饰太平的嘴？”

  顾剑棠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是个军人。

  他比谁都清楚北莽的威胁。

  也比谁都清楚现在的离阳朝廷烂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

  顾剑棠声音沙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那个位置。”

  徐长生语气诚恳字字铿锵。

  “我是为了整合力量。”

  “离阳已经烂了指望不上了。”

  “我必须在北莽南下之前把这京城的水搅混把那些碍事的绊脚石踢开。”

  “我要让北凉没有后顾之忧。”

  “我要让这天下的力量能够哪怕有那么一瞬间是为了抵抗外敌而凝聚！”

  “为此……”

  徐长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不介意背上骂名。”

  “也不介意杀几个人。”

  凉亭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声音。

  顾剑棠死死地盯着徐长生。

  他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虚伪看出野心。

  但他看到的。

  只有一片坦荡和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徐骁啊徐骁……”

  良久。

  顾剑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你这辈子最得意的恐怕不是打下了六国。”

  “而是生了这么个儿子。”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就像是喝下了一杯烈酒。

  “罢了。”

  顾剑棠站起身，背对着徐长生看向远处的天空。

  “只要你不动赵家的根基不让这天下陷入战火。”

  “只要你是为了这中原百姓”

  “我顾剑棠眼瞎耳聋。”

  “看不见也听不见。”

  这就是承诺。

  一个军神的承诺。

  两不相帮。

  这已经是徐长生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多谢大将军。”

  徐长生在轮椅上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茶很好。”

  “长生告辞。”

  轮椅转动，缓缓离开了顾府。

  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顾剑棠重新坐回石凳上看着那壶已经凉了的茶。

  喃喃自语。

  “这天终究是要变了啊。”

  “只是不知道这变出来的天。”

  “是晴空万里。”

  “还是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