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无能为力
作者:梨子的声音
天已大亮,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但他顾不得引起注意,心中被越来越浓的不安和恐惧吞噬。
当他终于赶到那片街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
哪里还有什么完整的巷道?童磨最后的狂暴攻击,将那片区域几乎夷为平地。
断壁残垣,瓦砾堆积,焦黑的痕迹混合着尚未完全融化的诡异冰晶,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甜腻的冷香,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属于义勇的血气。
“义勇……义勇!”锖兔的声音颤抖,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他开始在废墟中疯狂地寻找。
他搬开沉重的石块,拨开尖锐的木刺,双手很快被割得鲜血淋漓,但他毫无所觉。他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绝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凌迟他的心。
没有,哪里都没有。
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跪倒在地时,他的目光猛地被一处半塌的、被巨大冰晶碎片半掩着的墙壁角落吸引。
那里,露出一角熟悉的、被鲜血浸透、冻硬、沾满灰尘的羽织——半红半黄。
锖兔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徒手疯狂地扒开覆盖在上面的冰块和碎石。
冰晶边缘锋利,割得他手掌皮开肉绽,但他感觉不到痛。
终于,他看到了义勇。
只看了一眼,锖兔的呼吸和心跳仿佛同时停止了。
义勇蜷缩在角落里,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血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
他的队服破碎不堪,几乎成了染血的布条挂在身上。
暴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可见骨的切割伤,大片大片的严重冻伤让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和坏死迹象。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腹位置,那里一片血肉模糊,有明显的凹陷,凝固的血液和冰渣混合在一起。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即使隔着几步远,也扑面而来。
“义……勇……” 锖兔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义勇的脸,却在半空停住,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散这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
他轻轻碰了碰义勇垂落在一旁的手。冰冷,僵硬,沾满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块。
这一碰,像是压垮了所有的坚强。
锖兔猛地将义勇小心地从瓦砾中抱了出来,背到自己的背上。义勇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头颅无力地垂落在他的肩侧,冰冷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好轻……又好重。
重得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的边缘。
锖兔背起他,转身就往回跑。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重伤的身体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斑纹早已褪去,呼吸法因为情绪激荡和体力透支而紊乱不堪,但他强迫着自己,压榨着每一分潜能,将狐之呼吸中用于提升速度的步伐强行催动起来,只求快一点,再快一点!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他只知道,背上的这个人,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回珠世隐藏的院落,几乎是用身体撞开房门时,珠世和刚刚回来、面色凝重的愈史郎都吓了一跳。
看到他背着的、宛如血人般了无生气的义勇,珠世的脸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快!放到这里!”珠世立刻指挥愈史郎准备。
锖兔小心翼翼地将义勇放在铺好的、干净的被褥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当他的手离开义勇冰冷身体时,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尖沾满了属于义勇的血。
珠世已经俯身开始快速检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动作却稳而迅捷。“肋骨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严重受损出血,失血过多,冰毒已随血液深入脏腑,多处肌肉组织冻伤坏死……还有,他体内似乎有过度透支生命力强行压制伤势的痕迹……”她每说一项,锖兔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摇晃一下。
“他……他会……”锖兔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他不敢问出那个字,仿佛不问,那个可能性就不会成真。
珠世没有立刻回答,她全神贯注地进行着紧急处理,清理伤口,敷上特制的、能对抗冰毒和促进组织再生的药膏,使用自己特殊的血鬼术能力小心翼翼地疏导那些淤积的致命寒毒,并试图稳住最可怕的内出血。
愈史郎在一旁飞快地递送器械和药材,额头也见了汗。
时间在令人窒息般的寂静和压抑中流逝,只有珠世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
锖兔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石雕,僵立在门边,眼睛死死地盯着珠世的每一个动作,盯着义勇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之前的狂奔和情绪激动早已崩裂,鲜血慢慢浸透了绷带和里衣,但他浑然不觉。
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重活一世,拥有先知,拥有更强的力量,他以为可以扭转乾坤,可以守护珍视的一切。他改变了那么多,甚至斩杀了上弦之伍。
可结果呢?义勇现在躺在这里,生死一线,伤势比他记忆中所知的任何一次都要惨烈可怕。
是因为他的干预引来了更恐怖的敌人?
是因为他还不够强?还是命运终究无法挣脱?
如果……如果义勇真的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像最毒的冰锥刺穿了他的心脏,带来灭顶般的寒冷和恐惧。如果义勇死了,他重生回来,所做的一切努力,所有的改变,所有的温柔与守护,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敢想下去,可那可怕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脸颊上有冰凉的湿意划过。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指尖一片湿润。
他……哭了?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重生以来,无论是面对死亡的记忆,还是修炼的艰辛,亦或是与义勇重逢的百感交集,他都未曾落泪。
可此刻,看着义勇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看着自己染满他鲜血的双手,那一直强撑着的、属于“狐柱”的坚硬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痕。
珠世在完成一轮最为紧急的处理后,暂时停下手,长长地吁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转过身,看到了门边那个浑身是伤、血迹斑斑、脸色惨白如纸,却静静站立着、脸上带着未干泪痕的青年。
那双总是沉稳坚定、带着温和与可靠光芒的紫色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恐惧、自我谴责,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那是一个即将失去最重要之人的、普通人的眼神。
珠世心中轻轻叹息,生出一丝怜悯。
她走到锖兔面前,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富冈先生的伤势……非常非常严重。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紧急处理。我的药物和血鬼术暂时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压制了冰毒最致命的蔓延。但能否醒来,能否真正脱离危险……取决于他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以及……后续能否得到持续有效的治疗和足够的时间恢复。”
她顿了顿,看着锖兔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更加惨白的脸色,还是将最现实的可能性说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有可能醒过来,但也可能……醒不过来。或者说,以他现在的状况,能维持住这一线生机,已经是奇迹了。”
锖兔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真的凝固了,冰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晌,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珠世看着他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样子,心中不忍。
她原本想劝他也立刻接受治疗,他的伤势同样不容乐观,需要好好休息养伤。但话到嘴边,看着他死死盯着内室方向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过了很久,锖兔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珠世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侧身让开了路,声音依旧温和:“可以。但请保持安静,不要触碰他的伤口。他现在非常脆弱,任何额外的刺激都可能……”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她看了看锖兔身上渗血的绷带,补充道:“你也需要处理伤势。”
锖兔仿佛没听见后半句,他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刃上,走进了内室。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义勇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部分缠满了洁白的绷带,脸上毫无生气,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
锖兔在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没有再靠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那微弱的呼吸,一起刻进灵魂深处,又仿佛在害怕下一秒,那呼吸就会停止。
珠世站在门外,看着他那仿佛随时会垮掉的背影,低声补充道:“我已经通过最安全的渠道,将这里的情况紧急传递给了产屋敷主公。主公大人应该已经知晓。他说,会立刻安排最可靠的隐和医疗支持过来,但考虑到距离和隐蔽性……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锖兔没有回应。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失去了所有温度、即将在寂静中分崩离析的冰雕。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纸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丝毫照不进他周身弥漫的绝望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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