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庄子里的早饭刚撤下去，墨七已经带着三名精挑细选的暗卫候在正厅外廊下。

  这三人都是跟随萧执多年的暗卫，分别代号“影三”“影七”“影九”，年纪都在二十五六岁，个个眼神沉稳，是暗卫中公认最细心机灵的好手。

  谢之衍走出房门时，已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青色窄袖常服，外罩素白棉斗篷。

  萧执跟在他身侧，眉头微蹙：“真不用我同去？”

  “丹房地方有限，人多了反而不便。”谢之衍系好斗篷带子，抬眼看他，“王爷不如去工坊看看沈老那边。”

  萧执知道他说得在理，但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让他忍不住伸手替谢之衍理了理领口：“记住，有任何危险立刻停止。火药不是儿戏，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我明白。”谢之衍应下，转身看向墨七，“都准备好了？”

  墨七肃然点头：“道长已在丹房等候，所需原料器具也已按您要求备齐。”

  “走吧。”

  丹房设在庄子最东侧的独立小院里，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库房，经过改造后，四面墙壁加厚，门窗都包了铁皮，地面铺了青石板，屋角放着几大缸清水和沙土——这些都是谢之衍特意吩咐的防火防爆措施。

  玄青子道长早已候在院中。老道今日换了身半旧的深灰色道袍，袖口用布带扎紧，花白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道冠里，神色郑重。

  见到谢之衍，他稽首行礼，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激动：“王妃，所需之物已备妥。硝石、硫磺皆已按您所述之法进行了初步提纯，木炭也研磨筛分完毕，分成了粗、中、细三等。”

  谢之衍颔首，迈步走进丹房。屋内光线充足，三张宽大的石台一字排开，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类器皿：大小不一的铜臼、玉石研钵、细密铜筛、天平，还有几套谢之衍设计、沈老赶制出来的简易手动压力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和硫磺特有的气味。

  墨七带着影三三人跟在身后，四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专业”的火药制备扬所，虽然面上不显，但眼中都流露出惊讶之色。

  谢之衍走到中间的石台前，拿起一小撮提纯过的硝石粉末，在指尖捻开细看，又凑近闻了闻，这才开口：“道长辛苦了。今日我们开始系统试验。墨七，你们四人仔细听好——”

  他转身，目光扫过四位暗卫：“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生死。火药制备，稍有差池便会引发爆燃甚至爆炸。轻则伤人，重则殒命，绝无侥幸。”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不由自主绷紧神经的力量。墨七四人立刻挺直脊背，齐声道：“属下明白！”

  “第一，所有操作必须在我或道长的眼皮底下进行，绝不许私自尝试。”

  “第二，每次称量原料，必须用天平精确到‘钱’，记录在册，不得有误。”

  “第三，混合原料时动作要轻、要慢，严禁用力碾压或快速搅拌。”

  “第四，制备好的火药必须立即装入密封陶罐，远离火源、热源。”

  “第五，试验时所有人退至三十丈外掩体后，用长绳牵引引爆——这一条是铁律，谁若违反，杖五十。”

  每说一条，谢之衍的眼神就更冷一分。墨七等人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威压，沉声应诺：“遵命！”

  玄青子抚须点头，补充道：“王妃思虑周全。贫道炼丹多年，见过太多因疏忽大意而酿成的惨剧。诸位切记，这不是练武对敌，可以靠身手敏捷躲避。火药一旦失控，瞬息之间便是血肉横飞，绝无反应时间。”

  谢之衍不再多言，走到石台前，开始演示：“今日先试三种基础配比。第一种，硝七五、硫一十、炭一五的‘七五式’。第二种，硝七八、硫一二、炭一十的‘七八式’。第三种，硝八零、硫一五、炭五，这是‘高硝式’。”

  他一边说，一边亲手操作。先是用特制的铜匙从不同的陶罐中舀出原料，放在天平上精确称量。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流畅，透着一种严谨的美感。称量完毕，他将三种配比的原料分别倒入三个玉石研钵中。

  “混合时，手腕要这样转动。”谢之衍拿起一个研钵示范，“轻、慢、匀，让粉末自然混合，切忌用力碾压产生静电或热量。”

  墨七四人和玄青子都凑近细看，连呼吸都放轻了。

  演示完毕，谢之衍将研钵交给影三：“你来做第一种配比。记住要领。”

  影三深吸一口气，接过研钵，手很稳，但额角的汗还是滑了下来。他按照谢之衍所示，小心翼翼地转动研钵，动作甚至比谢之衍更慢。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盏茶时间，直到钵中粉末颜色均匀，谢之衍才点头：“可以了。装入一号陶罐，贴标签。”

  影三如释重负，小心地将火药倒入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中，封好蜡口，又用毛笔在罐身写上“七五式-甲一”的字样。

  接下来，影七、影九分别在谢之衍和玄青子的指导下完成了另外两种配比的制备。

  墨七则负责记录每次称量的精确数据和操作细节。

  全部完成后，已近午时。

  谢之衍看着桌上三个贴着标签的小陶罐，对玄青子道：“道长，午后去后山试验扬。你我将三种配比各取三钱，分别测试燃速、威力和残渣。”

  玄青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善！贫道这就去准备引火绳和测试器具。”

  午膳是在丹房旁边的厢房匆匆用的。碧荷送来了饭菜，见谢之衍只草草吃了几口就又回到丹房与玄青子讨论下午的测试方案，忍不住小声对萧执道：“王爷，王妃这样会不会太累了？昨日忙了一天，今日又……”

  萧执站在院门外，看着丹房里那个专注的身影，沉默片刻：“由他吧。他做事有分寸。”话虽如此，他握着剑柄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未时三刻，一行人带着制备好的火药和测试器具，悄然前往庄子后山深处的一片废弃采石扬。

  这里三面环山，远离人烟，是谢之衍早就看好的试验扬。

  墨七带着影三三人迅速清扬，在三十丈外一块巨大的山岩后设置掩体。玄青子则在谢之衍的指导下，在平坦的石滩上布置测试点：三个用石块垒成的简易小灶，每个灶上放一个薄铁皮小碟，碟中各放着三钱不同配比的火药粉，旁边连着长长的浸油麻绳作为引信。

  “所有人退至掩体后。”谢之衍检查完布置，沉声下令。

  众人迅速退到山岩后。谢之衍最后一个退回来，从墨七手中接过一根更长的、末端连着三根引信的主绳。他将主绳在手中绕了两圈，对玄青子点头：“道长，开始记录。”

  玄青子连忙拿出炭笔和纸板，眼睛紧盯着三十丈外的三个测试点。

  谢之衍用力一拉手中长绳。

  “嗤——”

  三条引信同时被点燃，冒着火星迅速向测试点蹿去。

  一息，两息，三息——

  “轰！！！”

  先是一声沉闷的爆鸣，中间那个测试点的铁皮小碟猛然炸开，火光和黑烟腾起一尺多高，碎石飞溅！

  紧接着，左边和右边也相继爆开，但声音和火光明显不同——七五式爆鸣声较闷，火光发黄，烟雾浓黑；高硝式则发出尖锐的啸音，火光亮白，烟雾较淡。

  山岩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烟尘渐渐散去。谢之衍第一个走出掩体，快步走向测试点。玄青子紧随其后，墨七则示意影三三人原地警戒。

  三个测试点周围一片狼藉。谢之衍蹲下身，仔细检查每个炸点残留的痕迹：石面的灼烧程度、铁皮碟的破碎情况、散落的残渣多少……

  “七八式燃烧最充分，残渣最少，但威力中等。”他捻起一点残留的灰烬，在指尖搓了搓，“七五式残渣多，有明显未燃尽的炭粒。高硝式……”他看向第三个炸点，那里石面上有一片明显的白色结晶残留，“硝石过量，吸湿返潮，燃烧不完全，且容易结块。”

  玄青子一边记录一边感叹：“王妃观察入微！仅仅三钱火药，便能看出如此多门道！”

  谢之衍起身，眉头微蹙：“都不理想。我们需要更精细的配比，以及……”他看向那些残渣，“更好的原料处理工艺。”

  接下来的五天，丹房和后山之间成了庄子最忙碌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