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崩塌的道心

  茶室的时光在微妙的气氛中流逝。第三杯茶后，乌丸莲耶放下茶碗，优雅地用手帕擦拭嘴角，然后站起身。

  “人老了，坐久了就腰酸。琴酒，你陪原也在庄园里逛逛吧。最近后院的枫叶开始红了，景色不错。”他温和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可以去温室看看我的兰花。原也小时候就喜欢花花草草，对吧？”

  裕和原也立刻点头：“是的，乌丸叔叔。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十岁那年在我德国庄园里，把我一株珍稀的墨兰浇死了，哭得跟什么似的。”乌丸莲耶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任何一个慈祥的长辈。

  裕和原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意外。”

  乌丸莲耶大笑，然后转向琴酒：“那就麻烦你了。我去休息一会儿，午饭时再见。”

  说完，他转身走向茶室内侧的隔间，纸拉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只有窗外竹林的沙沙声。

  裕和原也转过头，看着身旁依然坐得笔直的琴酒，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

  “阿阵，你们家BOSS在撮合我们哦～”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琴酒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看裕和原也，只是盯着面前空了的茶碗，声音冰冷：“……闭嘴。”

  “我说真的。”裕和原也凑近了一点，声音更轻了，

  “你看，他特意让你来陪我逛庄园，还提起我小时候的事。这摆明了是在告诉你，我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家世清白，人品可靠……”

  “我说，闭嘴。”琴酒转过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警告的光。

  但裕和原也已经不怕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怕过。

  他看着琴酒那双因为恼怒而显得更加生动的眼睛，笑容越来越大。

  “阿阵，你害羞了？”

  琴酒猛地站起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他没有再看裕和原也，径直走向茶室门口。

  “跟上。三分钟。”

  裕和原也连忙起身，小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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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丸庄园确实很大。

  主楼后面是精心打理的和式庭院，再往后是西式的玫瑰园，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菜地。

  是的，菜地。

  整齐的田垄上种着各种蔬菜：翠绿的卷心菜排列得像士兵方阵，番茄架上挂着红绿相间的果实，茄子紫得发亮，旁边的黄瓜藤上还开着小小的黄花。空气中飘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和刚才茶室的线香味道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戴着草帽的老农正在田垄间弯腰除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琴酒和裕和原也，立刻恭敬地躬身。

  “琴酒大人，裕和少爷。”

  琴酒停在菜园边缘，眉头微蹙。

  他显然没料到庄园里会有这样的地方，这和他想象中的组织BOSS的居所完全不同。

  裕和原也却眼睛一亮，走上前去：“这些菜长得真好。都是你打理的吗？”

  “不全是。”

  老农憨厚地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区域，

  “那片西红柿和茄子是老爷亲自种的。他每天早上都会来浇水，有时候还自己施肥呢。”

  琴酒的表情凝固了。

  他站在原地，银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裕和原也回头看他，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放声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篱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阿阵！阿阵你的表情！哈哈哈哈……”

  琴酒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原本的冰冷和锐利正在一点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

  裕和原也能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用了二十年建立起来关于组织BOSS神秘冷酷形象的认知，正在这个种满西红柿和茄子的菜园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你……笑什么？”琴酒的声音干涩。

  “我笑……哈哈哈……我笑你刚才的表情！”

  裕和原也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直起身，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上扬，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BOSS是个坐在黑暗王座上下令杀人的神秘存在？是不是觉得他应该住在城堡里，周围都是武装守卫和高级实验室？”

  琴酒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裕和原也走过去，在离琴酒只有半步的地方停下。

  他抬起手，想碰碰琴酒的脸，但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又收了回去，只是笑得肩膀都在抖。

  “阿阵，你太可爱了。乌丸叔叔就是个喜欢喝茶、下棋、种菜的老头子啊。哦对了，他还养了三只猫，一只叫‘小黑’，一只叫‘小白’，还有一只叫……‘小琴’。”他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琴酒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琴。是只银渐层英短，跟你头发颜色有点像。乌丸叔叔说，看着它就像看到小时候的你……”裕和原也重复了一遍，努力憋住笑。

  他没说完。

  因为琴酒转身就走。

  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黑色风衣的下摆几乎甩在裕和原也脸上。

  他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往庄园出口方向走去，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移动的冰山。

  “阿阵！等等我！我错了！我不笑了！”裕和原也连忙追上去。

  琴酒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更快了。

  “阿阵，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气嘛！”裕和原也小跑着跟上，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琴酒依然不理会。他穿过玫瑰园，踏上通往主楼的小径，脚步快得裕和原也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乌丸叔叔真的只是把你当孩子看！他跟我说过，你十六岁那年完成任务受伤，是他亲自给你包扎的！他还说，你小时候其实很可爱，只是后来……”裕和原也在他身后喊。

  琴酒的脚步突然停住。

  他转过身，银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双绿色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但仔细看，怒火底下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羞愤。

  “裕和原也。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埋在那个菜园里当肥料。”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裕和原也立刻闭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但他眼睛里的笑意还是藏不住。

  琴酒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自制力才压下掏枪的冲动。

  他再次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一些。

  裕和原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鸟鸣，近处是风吹过玫瑰花瓣的轻响。庄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裕和原也看着琴酒僵硬的背影，看着他颈间那条隐约可见的铂金链子，看着他被风吹起的银色长发。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在这一刻，他喜欢的这个人，正因为一只猫的名字而生气，因为道心崩塌而恼怒，因为被当成“孩子”而羞愤。

  真实得可爱。

  “阿阵。”他轻声开口。

  琴酒没有回头，但脚步又慢了一点点。

  “以后……我们也在家里种点菜吧？西红柿怎么样？或者茄子？”

  裕和原也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认真。

  琴酒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裕和原也，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他吐出几个字：

  “……痴心妄想的疯子。”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