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月光下的斯坦威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指尖颤抖着，抚上光洁的琴盖。

  触感冰凉，却又仿佛滚烫，烫得她眼眶瞬间红了。

  她记得这架钢琴。

  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林柏誉送给她的礼物。当时他摸着她的头说：“我的小月亮，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琴。”

  她记得无数个午后，阳光洒满家里的琴房，她坐在琴凳上练习，许音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织毛衣，偶尔抬起头对她微笑。

  父亲下班回家，总会先在琴房门口站一会儿，听她弹完一曲，然后鼓掌说：“好听。”

  她也记得卖掉它的那天。

  二手琴行的老板仔细检查，用专业仪器测试音色，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她预期的要低，但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她在转让合同上签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钢琴被搬走的时候，她躲在房间里，听着楼下传来搬运工的吆喝，琴轮碾过地板的声音，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哭出声。

  那是她青春时代最珍贵的礼物，也是她向现实妥协时，亲手割下的第一块心头肉。

  “你……”

  她开口，却发现声音已经哽咽。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顾京昭来了。

  他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距离。

  “Alex在汉堡总厂找到的。”顾京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清晰，“同系列同配置，状态很好。调过音了。”

  林纾月的手指还按在琴盖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为什么……”她艰难地问，“为什么要做这些？”

  身后沉默了片刻。

  “不为什么。”他说，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侧。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眼尾的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有些东西不该被丢掉，就应该物归原主。”

  林纾月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落下。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五年来所有的委屈、隐忍、孤独，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这个摆着一架斯坦威钢琴的房间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是因为钢琴本身有多贵重。

  而是因为，有人记得。

  有人记得她曾经拥有过什么，有人记得她被迫失去了什么，有人想要把她破碎的世界，一点一点拼凑回来。

  顾京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蜷起的手指已经白得不成样子，昭示着他内心的疼。

  他强忍着将人揉进怀里的冲动，紧抿下唇，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她哭。

  月光安静地流淌，钢琴静静地立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过了很久，林纾月的抽泣声渐渐平息。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转过身，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沙哑，“是这一款？”

  顾京昭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抚意味十足。

  “你高三那年准备钢琴考试，每天放学都在琴房练到很晚。”他说，语气很淡，“我就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写作业，听你弹琴。”

  林纾月怔怔地看着他。

  她记得那段日子。

  每天放学后，她都会去琴房练习，为考试做准备。

  也总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弹到天黑，再收拾东西回家。

  她从来不知道，走廊上还有别人。

  “听了一整个高三。”顾京昭继续说，目光落在钢琴上，“连音色都记住了。”

  林纾月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个总是冷着脸、对她爱搭不理的人，她追了许久才点头的骄傲少年，曾经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听过她弹琴。

  听了一整个高三。

  “试试看。”顾京昭朝钢琴抬了抬下巴。

  林纾月深吸一口气，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黑白琴键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闭上眼睛，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下。

  一个清澈的单音响起，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干净，透亮，带着斯坦威特有的饱满共鸣。

  她弹了一小段《月光曲》的开头。

  几个音符流淌出来，音色是对的，那种深沉而温柔的共鸣，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弹到第四个小节，她停住了。

  手指按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好了。”她盖上琴盖，站起身，脸上还带着泪痕，却扬起一个很浅的笑，“谢谢。”

  这次的道谢，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诚。

  顾京昭看着她的笑容，眼神深了深。

  “喜欢就好。”

  两人离开琴房，回到主卧。顾京昭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睡衣，走向浴室。

  “你先休息。”他说，“我洗完澡就睡沙发。”

  林纾月点点头，爬上那张大床。床垫柔软，被子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气味。

  她蜷缩在被子里，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心里乱成一团。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她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顾京昭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湿着，发梢滴着水。

  他走到沙发床边。

  那是下午他让人搬进来的，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沙发床。

  他在沙发床上躺下，背对着她。

  “关灯了。”他说。

  “好。”

  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带。

  林纾月侧躺着，看着顾京昭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踏实。

  她想起今天在门口，他说“欢迎回家”时的表情。

  想起他做的奶油蘑菇意面。

  想起那份蓝莓慕斯。

  想起那架斯坦威钢琴。

  想起他说“听了一整个高三”。

  心脏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顾京昭。”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轻。

  “嗯？”

  “钢琴……”她顿了顿，“很贵吧？”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还好。”他说，“养个顾太太，这点钱还是有的。”

  林纾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晚安。”她说。

  “晚安。”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纾月闭上眼睛，听着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慢慢沉入睡眠。

  而在沙发床上，顾京昭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许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

  “这次，不会让你再离开了。”

  “我的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