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五年后
作者:淮今绵阳
足够一个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背起小书包,也足够一个年轻人从研究生新生,成长为一名实习法医。
傅燃硕士毕业后,顺利通过考试,进了南京市局法医中心。
谢书行依旧在博雅医院肛肠科,职称升了,成了副主任医师,工作更忙,但气质越发沉静沉稳。
这天下午,谢书行刚做完一台手术,换下手术服,手机就响了。
是傅燃。
“老婆…你能不能…来局里一趟?”
谢书行看了眼时间:“怎么了?”
“有个案子,我有点…拿不准。” 傅燃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不太对劲…”
谢书行没多问:“好,我半小时后到。”
市局。
谢书行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这两年里,傅燃遇到拿不准的解剖疑难,总会叫他,久而久之,局里上下都知道傅法医有个“外援”,是博雅医院的肛肠科专家,谢主任,也是市局的特别顾问。
门卫熟稔地打招呼:“谢主任,又来了?”
谢书行点头:“辛苦。”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办公楼,直奔地下一层的法医中心。
推开法医室的门,傅燃正趴在解剖台旁边的办公桌上,头发有些乱,眼下一片青黑,盯着面前摊开的报告和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看到谢书行,他眼睛一亮,紧接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老婆……”
谢书行心里一软,但面上没露,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哭鼻子,说吧,哪儿卡住了?”
傅燃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站起身,指着解剖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
“死者男性,27岁。”
“三天前,有在河边钓鱼的人报警,说是在河里钓到了尸体。”
“初步勘查,现扬没有打斗痕迹,随身物品都在,衣物完整,初步倾向是自杀。”
“死亡时间,根据水温,浸泡情况和尸体现象判断,超过五天。”
傅燃快速说完基本情况,看向谢书行。
谢书行看了看报告,点头:“嗯,初步判断没什么问题。”
“那你疑惑的是什么?”
“解剖的时候,我发现肛门的位置不太对劲。”
他语气有些不确定:“我有点拿不准,是在水里泡得太久了,导致的组织变形,还是…有别的问题。”
谢书行没说话,走到一旁的衣架,拿起一件傅燃备用的白大褂,利落地穿上。
又从消毒柜里取出一次性口罩和手套,仔细戴好。
“掀开。”
傅燃“哦”了一声,连忙去掀白布。
但他只掀开了覆盖上半身的部分。
谢书行:“……”
他看着傅燃,口罩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光掀他上半身干什么?”
“我看他头啊?你家肛门长头上吗?”
傅燃动作一僵,脸瞬间涨红:“别骂嘛…我有点…熬傻了…”
他赶紧把白布整个掀开,露出完整的尸体。
“对不起…” 他小声说。
谢书行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好好好,不骂,是我有点过激了。”
他走到解剖台前,俯身,仔细观察傅燃指出的肛周区域。
确实,相较于巨人观导致的整体变形,肛门周围的皮肤皱褶和肌肉走向,存在一些不自然的异常。
“刀。” 谢书行伸手。
傅燃一愣:“啊?我…好不容易才缝上的…”
尸体已经做过初步解剖,胸腹腔已经打开检查过,也重新缝合了。
谢书行转头看他,眼神平静:“一会儿我给你缝回去,好不好?”
“好!”
他立刻从器械盘里挑出合适的手术刀,递过去。
谢书行接过刀,熟练地划开已经缝合的腹部切口。
他一边操作,一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语速稍快:
“好你个头,就你这缝合技术…”
他瞥了一眼傅燃之前的缝合线,针脚有些凌乱。
“死者家属来了,都得骂你虐待尸体。”
傅燃缩了缩脖子。
谢书行继续说:“一会儿我缝一半,你看着,剩下的,你缝。”
“有一点不好…”
他抬眼,“回家就别吃饭了。”
“……啊?”傅燃垮下脸:“别啊…我今晚还想跟你去吃水煮鱼呢…”
“如果你表现好的话。”
傅燃立刻屏气凝神,站直身体,眼睛紧紧盯着谢书行的手,像个最认真的学生。
谢书行重新打开腹腔,找到直肠末端,仔细分离粘连的组织。
他的手法精,准,稳,傅燃在一旁打下手,递器械,配合默契。
“感觉再过个一年半载…” 谢书行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道,“我都能转行了。”
傅燃立刻摇头:“可别,爸还等着你当博雅接班人呢。”
谢书行没接话,分离出一段直肠。
“盘。”
傅燃递过不锈钢托盘。
谢书行将那段直肠末端切下,放在托盘上。
然后,他拿起另一把手术刀,将这段直肠纵向剖开。
肠壁内面暴露出来。
粘膜苍白水肿,这是浸泡的典型表现。
但在一处,靠近肛门口约三厘米的位置,粘膜上有一道细微的撕裂伤。
伤口边缘不整齐,虽然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在专业眼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谢书行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
然后,他手腕一甩。
“哐当”一声。
手术刀被重重摔在了旁边的器械台上。
傅燃吓得肩膀一抖。
谢书行转过身,看着他。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上学的时候老师没教过你吗?跟着你师父学的时候,你师父没教你吗?怀疑,就要去求证。”
“实践才能出真理。”
他指着托盘上那段剖开的直肠:
“你既然都能看出来肛周位置不对劲。”
“为什么不把这段直肠切下来,剖开看看?”
他的手指点在那道撕裂伤上:“这是什么?”
傅燃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撕裂伤…”
“明不明显?”
“还…行?”
“为什么没有把直肠解剖了?” 谢书行追问,语气咄咄。
傅燃低下头:“对不起…”
“你不该跟我说对不起。” 谢书行声音冷硬,“跟他说对不起。”
傅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转向解剖台上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谢书行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眼神里的冰层,稍微融化了一丝。
但他的语气依然严肃:
“燃燃,你是法医,你要对得起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哪怕这个小发现,最后对案件定性没有任何作用,你也不能含糊。”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苍白浮肿的脸上,声音低沉:
“因为死者,是不会说话的。”
“只有你。”
“能帮助死者说话。”
他重新看向傅燃,眼神复杂:
“出现扬的时候,那么积极,怎么反倒回来的时候,就懈怠了呢?这段时间你怎么了?”
傅燃依旧低着头,手指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
“对不起…”
谢书行没再说话,开始将切下的组织小心地放回原位,准备重新缝合。
傅燃站在一旁,拿起相机,对着那道撕裂伤和直肠内部拍了详细的照片。
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开始修改尸检报告。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着写着…
一滴水珠,“啪嗒”,落在了桌子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傅燃抬手,抹了把眼睛。
但眼泪不受控制,越抹越多。
他细小的抽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谢书行缝合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回头,声音平静:
“写完再哭,别弄到报告上,还得重写。”
“……嗯。”他吸着鼻子,用力眨掉眼泪,继续写。
只是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半个多小时后。
谢书行已经完成了腹部切口前半段的精细缝合。
针脚细密均匀,平整得像艺术品。
“过来。” 谢书行说。
傅燃放下笔,走过去。
“看好了。” 谢书行放慢动作,演示缝合手法,“持针器角度,进针点,力度…”
他缝了大约三分之一。
“剩下的,你来。”
傅燃接过持针器和缝线。
他的手有点抖。
谢书行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看着。
傅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回忆着谢书行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下针。
……
虽然不如谢书行那么完美流畅,但针脚明显比他自己之前缝的要整齐规范许多。
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缝线。
傅燃看着自己的“作品”,松了口气。
“差不多了。” 谢书行检查了一下,点头。
他脱下沾了血污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又摘了口罩。
“报告交完了直接去停车扬找我。”
“好…”
傅燃交完修改后的报告,又跟负责案件的刑警沟通了几句,等一切处理妥当,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地下停车扬。
远远就看到谢书行靠在那辆黑色奔驰的车门上。
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
傅燃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谢书行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他,没说话,掐灭了烟,拉开车门。
两人上车。
一路无话。
车厢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傅燃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谢书行专注地开车,侧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疏离。
回到家。
“啪。”
灯被打开,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和一路的沉默。
谢书行脱下外套,挂好。
走到沙发旁坐下,看着还站在玄关,有些局促的傅燃。
“过来抱抱?” 谢书行轻声说,朝他张开手臂。
傅燃眼睛一酸,冲过去跪下来,用力抱住了他。
把脸埋在他颈窝,眼泪瞬间决堤。
“呜…老婆…”
谢书行收紧手臂,回抱住他。
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傅燃的额头,又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睛,“对不起…对不起…”
傅燃摇头,声音闷闷的:“是我的错…还得让你…跟着我操心…”
谢书行捧起他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今天…不是故意说话那么冲的,本身我们就是爱人关系,法医室又有监控,我总不能对你太温柔。”
傅燃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他哽咽着:
“我就是觉得…那一瞬间…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太凶了…这两天都是…”
他越说越委屈:“弹烟灰…不小心弄到茶几上…你都要骂我…”
谢书行怔了怔。
随即,他脸上露出懊恼和心疼。
“怪我…”
他把傅燃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
“怪我,我最近…可能有点早更,医院里一堆破事…”
他叹了口气:“一下子没控制住,把火都发你身上了,真的对不起…”
傅燃在他怀里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我们过两天请假出去散散心吧,好不好?”
谢书行立刻点头:“好,想去哪都行。”
傅燃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我都感觉…你不爱我了…”
谢书行心头一紧。
他低头,吻住傅燃的唇。
很轻,但很认真。
吻了很久。
“怎么可能呢…”
分开后,谢书行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
“我快点调整调整,好不好?”
他摸了摸傅燃的脸:“看我家大小姐委屈的…”
傅燃破涕为笑,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才不是大小姐…”
“你是。” 谢书行肯定地说,“永远都是我的大小姐。”
傅燃吸了吸鼻子:“我以后会努力学习的,尽量不让你跟着我操心…”
谢书行摇头:“不,该问就问,该叫我,就叫,是我今天应激了,对不起,我忘了你还小,才毕业两年,能做到今天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他抬手,揉了揉傅燃的头发:
“敏锐地发现问题,打电话叫我来解惑,很多实习的,两年都没有你这个成绩。”
傅燃眼眶又热了。
“老师父休年假了…” 他低声说,“调过来的法医…还没到岗…”
“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要是因为我…错了什么案子…”
“我都不敢想…”
谢书行握紧他的手:
“慢慢来,急不得,稳扎稳打,以后才能独当一面,你能察觉到不对并且询问已经很好了。”
“但是燃燃,我是真的要夸夸你。”
“嗯?”
“听说…” 谢书行看着他,“缘缘前两天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是你去解决的。”
他笑了笑:“处理的很好。”
傅燃愣了一下,随即脸有点红:“我都跟爸妈说了别跟你说的…”
“是缘缘。” 谢书行说,“他觉得他爹爹给他撑腰的时候,特别帅。”
傅燃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
傅燃立刻挺直腰板,刚才的委屈沮丧一扫而空:“那是!我是最帅的!”
谢书行笑着看他。
“还想出去吃水煮鱼吗?” 他问,“或者…我叫外卖?”
傅燃想了想,摇头:“我想吃泡面了,以前你给我煮的那种。”
谢书行挑眉:“哦~五袋泡面,加好几根火腿肠那次,还是拿盆装的。”
傅燃点头,眼神期待:“可以吗?我下去买。”
谢书行拉住他:“一起去买吧,再给你买点零食什么的。”
傅燃眼睛瞬间亮了:“好!!”
他像是瞬间充满了电,刚才的疲惫和低落烟消云散。
“走!现在就去!”
他拉着谢书行的手,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走。
谢书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又恢复活力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后来,那件案子结案了,死者和男朋友分手了,一时想不开跳了河,死者家属看见尸体的时候,哭着感谢傅燃,说谢谢傅燃复原的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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