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阈值

  清晨

  你是被厨房传来的细微声响唤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你走到客厅，眯着眼伸个懒腰，看到Keegan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着你在准备早餐。他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和战术长裤，手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听到你起床的动静，他转过头。

  “醒了？”他问，手上煎蛋的动作没停，“十分钟后吃早餐，然后我送你去培训班。”

  你有些惊讶：“你今天不忙？”

  “上午有空。”他简单地说，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正好要去那边处理点事。”

  你没有多问，快速洗漱完毕。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片，还有一杯热牛奶。

  你坐下时，他递给你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

  “这是什么？”你疑惑地接过。

  “Nikto要我转交给你的。”Keegan在你对面坐下，“你昨晚采集的前十组数据初步分析报告，还有一些相关的神经学基础资料。他说既然你要学，就学得系统点。”

  你握着那个冰冷的U盘，心情复杂。一方面，这确实是你需要的学习资料；另一方面，这又提醒着你，你的一切都在他们的监测与安排之下。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你问。

  Keegan喝了口咖啡，看了你一眼：“他今天一早就和Ghost出去了。有临时任务。”

  “又是有任务……”你低声说，用叉子戳着盘里的鸡蛋。

  Keegan放下杯子，看着你：“这很正常。我们在这里不是度假，kid。随时可能有情况需要处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你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会有危险吗？”你忍不住问。

  Keegan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任何任务都有潜在风险。但这次只是情报交接和区域侦察，常规作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午我会回来。如果遇到任何情况，记得用我给你的那个紧急通讯器，不用等回复，只要发出信号就行。”

  你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这种“常规作业”的说辞，并不能完全打消你的疑虑。

  早餐后，Keegan开车送你去培训班。路上很安静，你们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学校时，你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等你的Lily，她正笑着朝你挥手。

  Keegan也看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但没有立刻让你下车。

  “那就是Lily？”他问，目光隔着车窗落在那个活泼的女孩身上。

  “嗯。”你点点头，准备解开安全带。

  “等一下。”Keegan伸手按住了你的手。

  你转过头，看到他正认真地看着你。

  “记住我说的过话。”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去她那里之前，给我发讯息。不要透露任何关于我们的事，包括我们的身份、任务甚至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明白吗？”他的眼神很严肃，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明确地警告你关于社交的界限。

  “我明白。”你郑重地点头。

  “好。”他松开手，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去吧，好好上课。”

  你下车走向Lily，能感觉到Keegan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你，直到你走进校门，那辆黑色的车才缓缓驶离。

  你走近Lily，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蹦跳着迎上来，一把挽住你的手臂。

  “早啊！”她笑容灿烂，然后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俏皮，朝已经驶远的黑色车辆方向努了努嘴，“刚才送你来的那个……是你那个‘亲戚’？哇，虽然没看清正脸，但光看背影和感觉，是军人吧？ 气质好特别，一看就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

  她的语气里没有窥探，只有单纯的惊叹和一点点女孩子间的八卦趣味。

  你心里微微一顿，面上却努力保持自然，顺着她的话，用之前准备好的、最轻描淡写的理由糊弄过去：

  “嗯……算是吧。他以前在部队待过。” 你含糊其辞，迅速转移话题，“不过现在就是普通工作啦。刚好顺路，就送我一程。”

  你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生怕多说多错，暴露出任何一丝不寻常。你拉了拉她的胳膊，语气轻快地问：“昨天老师留的那个血管分布图作业你画完了吗？我感觉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

  Lily果然被你带跑了思路，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功课上。“啊！说到这个！我差点忘了！” 她拍了拍额头，从包里翻出笔记，“我昨晚画到一半就睡着了，你看我这里，尺动脉和桡动脉的交叉点是不是标错了？”

  你们一边讨论着功课，一边并肩走进教学楼。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走廊上，周围是抱着书本、打着哈欠、或热烈交谈的其他学员。这种平凡而充满生机的校园气息，像一层温暖的薄膜，暂时将你包裹起来，隔绝了外面那个由军人、任务和冰冷指令构成的世界。

  Lily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昨晚尝试做新菜式的失败经历，抱怨着早上差点睡过头。她的活力和对琐碎日常的关注，奇异地让你感到放松。你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真心的、浅淡的笑意。

  在这个瞬间，你只是护理班的一个普通学员，是Lily的朋友。没有Ghost的审视，没有Keegan的警告，没有对Konig的担忧，也没有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

  你们在教室门口分开，走向各自的座位。你坐下，拿出书本，指尖拂过纸张。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你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是偷来的。Keegan的警告言犹在耳，你知道自己必须谨慎地守护好这两个世界的界限。

  但这微不足道的“正常”，对你而言，已是荒漠中的甘泉。你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讲台上开始授课的老师身上，努力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忧虑，暂时压回心底。

  连续几天的数据采集终于告一段落。那个银色的仪器在你手里，从最初的陌生冰冷，到现在几乎能熟悉它每个按钮的触感和嗡鸣的规律。你知道，是时候把它归还给它的主人了。

  放学后，你绕路去了Nikto的公寓。他的住处在这栋楼的另一翼，更高、更僻静。楼道里异常安静，只有你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极细微的电子设备运行声。

  你站在那扇没有任何标识、漆成深灰色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叩、叩。”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等了几秒，没有回应。正当你犹豫是否再敲一次时，门内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轻微的滑轮滚动声，紧接着是电子锁解除的“咔哒”轻响。

  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Nikto那标志性的、覆盖着整个面部的防毒面具，镜片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反射着幽光。他穿着黑色的战术裤和一件灰色的紧身长袖，勾勒出精瘦而结实的体型。他没有完全让开门，只是站在门缝后，滤罐发出低沉而规律的 “嘶——嘶——” 抽吸声，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看向你，或者说，看向你手里的仪器。

  他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沉寂感。

  “数据采集完成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独特的电子失真感和沙哑，语调平直，没有任何寒暄。

  你点点头，将手里的银色仪器递过去。“完成了。五十组，记录应该都储存好了。”

  Nikto伸出手——戴着与Keegan和Ghost类似的黑色战术手套，但似乎更轻薄，指关节处有细微的强化结构——接过了仪器。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碰到你的手指分毫。

  他没有立刻检查，只是将仪器拿在手里，目光（你感觉）似乎在你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时间更长的一秒。滤罐的抽吸声在安静的门口持续着。

  “你的基线生理读数趋于稳定。”他突然开口，说出的话像在宣读实验报告，“比初到后方时，静息心率平均下降8%，睡眠结构改善，深层睡眠占比提升。”

  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这些分析。这些数据冰冷地揭示了你身体的适应过程，也间接印证了你这段时间在相对“安全”环境下的状态变化。

  “……是吗？”你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句。

  “是的。”他确认道，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但是结果显示，你有三次短暂的、原因不明的肾上腺素微量飙升记录，与采集任务时间点不重合。发生了什么事？”

  你心里一惊。他连这个都能监测到？那几次飙升，大概分别对应着想起Konig时的焦虑、与Keegan分歧时的压抑，还有面对Ghost时的本能紧张。这些细微的情绪波动，竟然都被仪器捕捉并记录了下来。

  “……没什么，可能只是有点累，或者走神了。”你避重就轻地回答，不想透露内心的波澜。

  Nikto沉默了两秒，滤罐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似乎在处理这个回答，或者是在判断其真实性。

  “心理压力是影响神经反馈精度的重要变量。”他最终说道，听起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事实，而非关心，“建议进行规律性深呼吸练习或轻度有氧运动以稳定自主神经系统。相关方法和频率已同步至你的学习数据库。”

  你懵了一下，思索着他这段专业术语。（大部分你都听不太明白）

  “再确保一遍。”

  Nikto 的声音平直地打断了你的思绪。他握着仪器的手没有收回，而是向侧面微微侧开半个身位，那个黑漆漆的门口像是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最后一组实时对比采集。跟我进来。”

  他没有用请，也不是征求意见，这仅仅是一个指令。你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看着那深邃的门缝，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公寓。

  一进门，你就感觉到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这里没有地毯，没有绿植，甚至没有一点属于“生活”的杂色。视线所及之处，除了基础的冷色调家具，最多的就是各种型号的监视屏和交错的黑色线缆。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干燥的臭氧味，混杂着金属润滑油那种微苦的气息。

  这哪里是家？这分明是一个精密的武器核心。

  “坐那儿。”

  Nikto 抬手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那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下方，周围散落着几台正在自动滚码的终端，屏幕的荧光映在他防毒面具的镜片上，像是无数流动的代码。

  你听话地坐下，双腿有些局促地交叠在一起。高脚椅的金属触感透过衣物传来丝丝凉意，让你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解剖台上的样本。

  他走近了。

  那种巨大的、带着强烈机械感的压迫感随着他每一步的靠近而逼近。滤罐发出的“嘶——嘶——”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种催眠，又像是一种审判。

  他拉过旁边的一台手持终端，单手卸掉你手里那个银色仪器的外壳。

  “手伸出来。”

  他的声音就在你耳边响起。你慢慢伸出右手，摊开掌心向上。在这个充满冷硬科技感的房间里，你那只带着温度、皮肤细腻的手，显得那么突兀，甚至有些……弱小。

  你看着他低下头，那张狰狞而冰冷的防毒面具离你的手腕只有几厘米。他戴着手套的指尖精准地按在你脉搏跳动的地方，那种隔着皮革传来的力度，虽然稳定，却让你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

  “不要去想任何事情。”

  他在面具后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拆穿你所有的伪装。

  “保持空白。我只需要最原始的数据。”

  Nikto 的指尖压在你的脉搏上，那冰冷的黑色皮革触感像是一把精准的标尺。他另一只手在终端屏幕上快速滑动，各种颜色的波段在昏暗的房间里疯狂跳跃。

  “深呼吸。”他命令道，滤罐的抽吸声就在你颈侧。

  你试图照做，但在这个充满金属味和压迫感的密闭空间里，你的心跳根本不受控制。

  “你在害怕。”Nikto 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他盯着屏幕上的一串红字，“恐惧值正在攀升。虽然比起你在前线基地时那种随时崩溃的波动要稳定很多，但……你对我们，依旧保留着极高的防御本能。”

  你抿了抿唇，看着那张防毒面具。被这样直白地拆穿心里的想法，让你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羞耻和无力。

  “现在，闭上眼睛。”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实验性，“我会依次报出他们的代号。保持你的呼吸，不要试图对抗身体的反馈，你骗不了这台仪器。”

  你闭上了眼。黑暗中，视觉被剥夺，Nikto 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和滤罐的频率变得更加清晰。

  “Simon Riley (Ghost)。”

  当你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你感觉到指尖微微一颤。你仿佛能看到那张骷髅面罩和那双审视一切的眼睛。

  “峰值飙升。”Nikto 的指尖稍微加重了力道，似乎在感受你血管的扩张，“他是你恐惧的最高阈值。”

  你没有睁眼，只是呼吸乱了一拍。

  “Keegan P. Russ。”

  这一次，你紧绷的肩膀竟然不自觉地松了半寸。脑海里闪过他那句虽然气人却带着某种厚重保护感的“Kid”。

  屏幕上传来一阵平和的电子嗡鸣声，不再是那种尖锐的警报。

  Nikto 沉默了片刻，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在反复确认那条平稳的曲线。

  “Keegan 的数值很低。”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某种……难以捉摸的机械式疑惑，“或者说，已经低到了一个异常的范畴。你对他产生的反馈，已经到达了‘亲近’的范畴。你在他身边感到的安全感，正在腐蚀你的警惕性。”

  他松开了你的手腕，金属仪器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操作台上。他站直了身体，高大的黑影将你整个人笼罩在椅子里。

  “这种亲近感是危险的变量。”Nikto 俯视着你，镜片反射着冷光，“它会让你模糊‘监护者’与‘同伴’的界限。一旦界限模糊，你就会产生想要依赖、甚至想要索取更多‘正常情感’的错觉。而这正是 A 组不需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示意测试结束。

  “你该回去了。记住这些数据，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清楚谁能让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