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唯一的光

  苏婉清缓缓睁开了眼睛。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她还躺在里间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男士西装。

  昏睡前的记忆，再一次涌入脑海。

  柳眉站在聚光灯下，那张曾经让她无比信赖的脸上，挂着悲痛的泪水，说出的，却是将她凌迟处死的话语。

  亲手签名的计划书。

  承认逼死创始人的录音。

  每一件，都是铁证。

  每一件，都在向全世界宣告：苏婉清，是一个卑劣、残忍、手上沾满血腥的资本恶魔。

  她这一生，都在骄傲中度过。

  她为自己的商业天赋而骄傲，为自己带领苏氏集团开疆拓土而骄傲，更为自己从未逾越道德底线而骄傲。

  可现在，她所有的骄傲，都被那个她视若心腹的人，亲手砸得粉碎。

  父亲的力挺，此刻看来，像是被蒙蔽的亲情。

  董事们的逼宫，反倒显得合情合理。

  就连江辰……

  一想到江辰，苏婉清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会怎么看自己？

  虽然他在最后一刻用最坚定的眼神给了她信任，但那是在柳眉的“铁证”出现之前。

  当他知道，连自己最亲密的伙伴都站出来指证自己时，那份信任，还能剩下多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这一刻，苏婉清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她坐起身，茫然地看着黑暗的四周。

  孤独，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外面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很轻，很有节奏。

  在这死寂的深夜里，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还有人？

  苏婉清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里间门口，透过门缝，朝外望去。

  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是江辰。

  他没有睡觉，就坐在她的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平静。

  他面前的屏幕上，无数的信息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闪动着。

  那是来自全网的，关于她的舆情信息。

  铺天盖地的谩骂、恶毒的诅咒、幸灾乐祸的嘲讽……

  这些信息，足以将任何一个心理强大的人彻底摧毁。

  但苏婉清很快就发现，江辰在做的事情，不是阅读。

  而是在……过滤。

  他似乎用某种程序，将那些纯粹的情绪宣泄和人身攻击全部屏蔽。

  同时，他又从那些看似混乱的信息中，将一些被水军刻意引导的、指向深渊资本和威廉家族的言论，单独提取出来，归类，分析。

  原来，在她被绝望吞噬，陷入沉睡的时候。

  这个男人，正独自一人，为她抵挡着来自全世界的恶意。

  苏婉清站在门后，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身体轻轻颤抖着。

  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破土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了进来。

  苏婉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当她再次醒来时，是被一股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江辰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

  托盘上，没有精致的西点，也没有昂贵的补品。

  只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肉包子。

  简单，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醒了？”

  江辰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声音温和，就像一个最平常的清晨。

  “趁热吃点。”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公司、舆论或者柳眉的事。

  仿佛昨天那场天崩地裂的风暴，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噩梦。

  苏婉清看着那碗金黄的小米粥，上面还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她有多久，没吃过这样一顿简单的早餐了？

  自从执掌苏氏集团，她的生活就被无尽的会议、报表和应酬所填满。

  鼻头一酸，眼泪差一点就掉了下来。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热的米粥滑入空荡荡的胃里，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空虚。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江辰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一碗粥，很快见底。

  苏婉清放下碗，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迎向江辰的目光。

  “你不问我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问什么？”江辰反问。

  “问……柳眉拿出的那些证据，是不是真的？”苏婉清死死地咬着嘴唇。

  江辰笑了笑。

  “我以为，我们昨天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他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照进人灵魂的最深处。

  “苏婉清，真相是什么，对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来说，根本不重要。”

  “即便你现在拿出柳眉家人被绑架的视频，他们也会说，那是你为了洗白自己，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苏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知道，江辰说的是事实。

  当舆论的偏见形成，任何辩解都只会成为新的“罪证”。

  “那你呢？”她近乎执拗地追问，“对你来说，重要吗？”

  “不重要。”江辰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因为，我相信的，不是你拿出的证据，而是你这个人。”

  “我相信我的判断。”江辰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相信，那个在‘兰瑟科技’收购案里，明明可以坐视其破产，再用废铁价收拾残局，却偏要选择出手相救，保住那几百名员工饭碗的苏婉清。”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坚定。

  “我相信，那个在‘定鼎计划’被泄露，国家财运面临危机时，没有丝毫犹豫，愿意将整个苏氏集团作为‘长矛’，压上全部身家性命与国同战的苏婉清。”

  “一个在底线问题上有悲悯之心，在大是大非前有家国情怀的人，根本不屑于，也永远不会为了区区几个亿的收购成本，去用那么卑劣的手段逼死一个创始人。”

  “所以，答案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苏婉清呆住了。

  原来，她所做过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商言商，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

  却不知，在江辰的眼中，这些都构成了最真实的她，成为了他无条件信任她的基石。

  她感觉自己心中那座由怀疑和绝望筑成的高墙，正在江辰这番话语的冲击下，一寸寸地，轰然倒塌。

  “可是……”她的声音依旧带着迷茫，“那现在该怎么办？所有人都……”

  “那就让他们看一场，他们想看的戏。”

  江辰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从身后拿出一叠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我为威廉先生，量身定制了一份反击计划。”

  他将第一页纸，推到了苏婉清面前。

  标题只有两个字。

  ——“诛心”。

  “敌人攻击的，是你的信誉和意志。那我们就用同样的方式，还给他们。”

  “威廉的目的是什么？摧毁你，让你崩溃，以此来向我示威，并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江辰的手指，在“诛心”两个字上，重重一点。

  “那我们的反击，就不能只是简单的洗白和澄清。”

  “我们要做的，是三件事。”

  “第一，釜底抽薪。我已经让赵立新动用一切力量，去寻找柳眉的家人。只要把他们毫发无损地带回来，柳眉这把刺向你的刀，就会调转方向。”

  “第二，将计就计。敌人不是想看你跌落神坛的戏吗？我们就演给他们看。只不过，最后从神坛上摔下来的，会是他们自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诛心！”

  江辰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威廉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是他血脉里那套‘用资本和阴谋掠夺世界’的强盗逻辑。”

  “那我们就当着全世界的面，把他这套逻辑最丑陋、最血腥的一面，彻底揭开！”

  “我会让世人看到，这位所谓的贵族，他所谓的商业艺术，不过是重复着一百多年前，他祖先在中国的那套卑劣伎俩。”

  “我们要剥掉他的面具，让他从一个神秘莫测的幕后黑手，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苏婉清呆呆地听着江辰的计划，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中所有的迷雾。

  说完这一切，江辰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伸手，“唰”的一声，拉开了那扇遮蔽了一整夜的厚重窗帘。

  万丈晨光，瞬间奔涌而入。

  驱散了办公室里所有的阴霾与黑暗，将一切都照得通透明亮。

  江辰转过身，沐浴在阳光之中，对着还坐在沙发上，有些不知所措的苏婉清，伸出了手。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淡然却无比强大的自信微笑。

  “天亮了。”

  “起来吧，我的女王。”

  “该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尝尝阳光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