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山河新生

  那片由无尽痛苦与愤怒构成的血色海洋，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静谧的暗红色脉动。

  它不再攻击排斥江辰。

  那股积怨了千百年的“山魂”意志，在江辰毫无保留的“共情”面前，选择了暂时性的接纳。

  它像一个对外界充满敌意的孩子，在被人用最真诚的方式拥抱后，虽然依旧瑟缩，却放下了竖起的尖刺。

  江辰那濒临崩溃的意识，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没有浪费这宝贵的机会。

  “引。”

  他重新凝聚起几乎被冲散的心神，再次驾驭起那股已经在他体内变得温顺的金色龙气。

  这一次，不再是强硬的“引导”。

  而是一种近乎于“奉献”，温柔的“哺育”。

  那股由八大节点汇聚而成的、代表着新生与秩序的金色洪流，在他的意志驱动下，如同一股清泉，缓缓地流向了地脉深处那道最核心的狰狞“伤口”。

  这股金色的能量，承载着江辰最纯粹的善意。

  它流过那断裂的岩层，抚平那里的创伤。

  它触碰那暗红色的山魂意志，不再是两种力量的对撞，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无声慰藉。

  山魂的脉动，依旧充满悲伤，但那种狂躁与暴戾，却在金色龙气的安抚下，一点一点地，被化解平复。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江辰的意识，前所未有地，与整座山脉融为了一体。

  人山合一。

  这是一种玄妙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体验。

  他的感官被无限地延伸，他的意识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仿佛化作了这山川大地本身。

  他能“看”到，在地底数千米的深处，岩层的板块进行着极其缓慢却又无可阻挡的挤压与运动。

  他“感受”到，一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古松，它的根系是如何顽强地扎进岩石的缝隙，在数百年的风霜雨雪中，汲取着生存所需的最微薄的养分。

  他甚至能模糊地“预见”到，在未来的数十年里，随着地气的流转，哪里会形成新的溪流，哪片荒芜的山坡会长出森林，哪里的动物会重新繁衍壮大。

  这，就是大地的意志。

  江辰终于明白，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开天窗、梳理龙筋，都只是“术”的层面。他是在用人类的智慧，去改造自然，去纠正错误。

  而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触碰到了“道”的边缘。

  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技术与手段的，与天地万物和谐共生的至高境界。

  他地上的那捧铜粉。

  那是【鉴心镜】的残骸。

  他心中一片了然。镜子的作用，是用来照见他人的“心”。可当一个人，愿意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的“心”，去拥抱另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时，镜子，也便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镜碎，非是毁灭，而是功成。

  因为他的心，已经清澈到不再需要外物来映照。

  他，已经能够亲眼看到“山之心”。

  就在他心有所悟的瞬间，那股金色的龙气，也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最后一缕金光，完美地融入了地脉的根源。

  仿佛断裂的血管被彻底接续，一个完整充满生机的能量循环，在这一刻，正式闭合！

  “嗡——”

  一声悠长而庄严的嗡鸣，从地底最深处响起，传遍了整座云台山脉！

  那道狰狞的地脉“伤口”，在金色龙气的滋养下，开始缓缓愈合。代表着痛苦与愤怒的暗红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沉稳、如同大地般温润的土黄色。

  生机，正在回归。

  ……

  地面之上，矿井入口。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瘫坐在地上的陆玄，突然浑身一震。他那面已经断成两截的罗盘，竟在他怀中剧烈地震动起来，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这……这是……”

  他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迹，死死地盯着那半截指向天空的指针。

  就在此时，一股清新的气息，仿佛从地底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矿区！

  在扬的所有人，无论是张伟、王建国，还是那些守候了一夜的工程师和工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混杂着雨后泥土、青草嫩芽和山间清泉的芬芳。

  仅仅是吸入一口，就让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一扫而空。

  紧接着，更加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

  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但整座连绵起伏的云台山脉，却仿佛被从内部点亮，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晕，从山体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上，缓缓升腾而起。

  那些因为工程而变得光秃秃的山坡上，一些顽强的草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抽出了稚嫩的绿芽！

  之前的改造中被移植的铁桦木，枝叶舒展，焕发出勃勃生机！

  一声清脆的鸟鸣。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鸟鸣声，从山林的四面八方响起！

  沉寂了太久的云台山，在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

  “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陆玄激动得热泪盈眶，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张伟和王建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狂喜。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龙气归元，但他们看到了神迹。

  一个由人力创造的，让山河再生的神迹！

  “嘎吱——”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扬盛大的新生之中时，那台沉寂了一夜的升降电梯，发出了运行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随着电梯缓缓上升，最终停稳。

  铁门开启。

  一道削瘦的身影，沐浴在黎明的第一缕晨光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是江辰。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和眼角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脚步也有些虚浮。整个人仿佛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但他的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洞悉了天地至理，返璞归真后的平静与深邃。

  “辰子！”

  张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想要给他一个熊抱，但看到他虚弱的样子，伸出的手又僵在了半空中，这个一米八的壮汉，眼圈瞬间就红了。

  “你……你小子总算出来了！”

  陆玄快步上前，对着江辰，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古代弟子拜见师尊的大礼，深深地，一揖到底。

  王建国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江辰，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江辰同志。”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很快被另一个人所吸引。

  周福海。

  这位不可一世的矿业大王，此刻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看那座沐浴在金光中，焕发出无尽生机的山脉，又看看眼前这个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年轻人。

  他脸上的贪婪、算计、暴躁、恐惧……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人群，走到了江辰的面前。

  在数百名员工的注视下。

  这位身价百亿的枭雄，对着江辰，缓缓地，弯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深躬。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却一言不发。

  这一拜，拜的不是财富，不是权势。

  而是对那种“再造山河”的伟力的敬畏，是对那种“以身饲虎”的决绝的忏悔。

  江辰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平静地承受了这一拜，然后，目光越过周福海的头顶，望向那轮已经跃出地平线，将万丈金光洒满新生的山川的，朝阳。

  脚下的大地，传来平稳而有力的脉动。

  一切，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