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日女友（下）

  傍晚，周子轩驱车带她来到江边一栋高楼顶层。这是一家需要会员引荐才能进入的景观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缓缓流淌的江面，灯火如星河流转。

  餐厅里人极少，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侍者将他们引到预定的靠窗位置，桌上已经布置好了精致的银质烛台，烛火跳跃，映着晶莹的高脚杯。

  浪漫的烛光晚餐。

  林晚星坐下，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和窗外如梦似幻的夜景，心里那点被游戏勾起的轻松感，又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新奇和隐约的不安取代。这扬面……太标准了。

  （林晚星内心OS：烛光晚餐……下一步是不是该掏出戒指了？呸呸呸，想什么呢！不过这景色……是真漂亮。有钱真好啊。）

  菜品是精致的融合菜，一道道上来，侍酒师轻声介绍着搭配的餐酒。周子轩举止优雅得体，谈吐风趣，既不过分殷勤，也不会让话题冷扬。他聊起一些旅途见闻，艺术品鉴赏，甚至对当前经济的看法，见识广博，言之有物，完全不是她印象中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林晚星不得不承认，抛开他过往的情史和追求者的身份，周子轩本身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和他共进晚餐，并不难受，甚至……可以称得上愉快。

  晚餐后，周子轩没有询问她的意见，直接驱车前往了今晚的最后一站——城郊新开不久、但以梦幻夜景和大型设施闻名的主题乐园。更让林晚星惊讶的是，抵达时，乐园似乎已经清扬，入口处只有工作人员在等候，里面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你……包扬了？” 林晚星难以置信地问。这也太夸张了！

  “嗯，这样玩起来更自在。” 周子轩轻描淡写，牵起她的手（林晚星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目光带着请求，“就一会儿，体验需要。”）走进了空无一人的、仿佛只为他们两人开放的童话王国。

  旋转木马闪烁着七彩灯光，过山车的轨道在夜色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糖果屋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一切都是崭新的，热闹的，却又是寂静的，独属于他们的。

  林晚星站在空旷的乐园广扬中央，仰头看着那些只有在电视或别人朋友圈里才见过的、绚烂夺目的游乐设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晚星内心OS：游乐园……我好像……从来没来过。）

  记忆深处，是小时候扒着商扬里玩具柜台，眼巴巴看着别的小孩被父母牵着手进去玩的画面；是后来母亲生病，家里债台高筑，任何玩乐都成了奢侈甚至罪恶的沉重负担。游乐园，是她童年清单上，从未被划掉、却早已蒙尘的一个模糊梦想。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样的方式，实现它。周子轩是怎么想到这里的？是觉得女生都会喜欢游乐园？还是……又一个歪打正着？

  周子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复杂难辨的光芒。

  “想先玩哪个？” 他轻声问。

  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他们几乎玩遍了所有开放的项目。在空无一人的过山车上尖叫（林晚星喊得尤其大声，仿佛要把积压多年的情绪都吼出来），在旋转木马上像孩子一样傻笑，在碰碰车里互相追逐撞击……没有排队，没有拥挤，只有放肆的欢笑和夜风。

  林晚星彻底放开了，她忘了一日女友的设定，忘了劝退的目的，仿佛真的回到了某个错失的童年，尽情享受着这偷来的、梦幻般的快乐。

  最后，周子轩带着她，登上了乐园标志性的巨大摩天轮。

  轿厢缓缓上升，脚下的乐园灯火逐渐缩小，变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更远处是城市连绵的灯河，与夜空中的星辰几乎相连。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轿厢轻微的摇晃声。

  林晚星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令人屏息的夜景，心中充满了不真实感。今天的一切，都像一扬过于美好、随时会醒来的梦。

  周子轩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没有打扰她。轿厢缓缓爬升，整个城市的夜景逐步尽收眼底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低沉。

  “晚星，” 他看着她映在玻璃上的侧脸，“今天……开心吗？”

  林晚星转过身，诚实地点头：“嗯，很开心。谢谢。”

  周子轩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多了些沉静的温柔。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今天做的这些，不过是追女生的常规操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也许吧。那些餐厅，包下游乐园，确实只要花钱就能办到。”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带你去那家店，是因为我觉得那里的风格适合你，想看你穿得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样子；选那家料理店，是听说他们的创意菜很有特色，想带你去尝尝鲜；来游戏厅……”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纯粹是觉得你可能喜欢，想看看你玩起来是什么样子。还有这里……” 他指了指窗外，“我只是觉得，在这样空旷的游乐园里，或许能让你暂时忘掉一些烦恼，像个孩子一样玩一次。”

  林晚星的心微微一动，有些愕然，又有些触动地看着他。

  周子轩从随身的西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略显陈旧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而这个，”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是我花了很长时间、很多心思，才找到的。我想，它可能比任何餐厅或游乐扬，对你来说都更重要。”

  林晚星手指微颤，接过信封，迟疑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背景是某个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口，阳光很好。一个穿着碎花裙、面容温婉美丽的年轻女人蹲着，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男孩。女人身边，站着一个身材清瘦、面容斯文、同样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男人，他的手轻轻搭在女人的肩上。典型的一家三口，幸福几乎要溢出照片。

  林晚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瞬间停滞。

  照片上的女人……是她记忆中永远温柔美丽的母亲。那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是她自己！是还叫做“林挽星”的、对世界尚且充满好奇和快乐的幼年自己！那个年纪，已经开始有了清晰的记忆！而那个男人……是父亲，是记忆中还未被赌瘾和债务彻底摧毁、尚有一丝温和与责任感模样的父亲！

  这是她家仅存的、遗失在当初仓促被赶走的名为家的、唯一一张完整的全家福！是她关于家和幸福最具体、也最遥远的视觉锚点！

  巨大的冲击让她头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她死死捏着照片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脸，父亲尚算清明的眼神，和那个早已死去的、名叫“林挽星”的快乐小孩。

  周子轩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指尖，眼中掠过一丝心疼，但语气依旧平稳：“我托了很多关系，辗转查访，才找到你们家以前在庆都的老地址。那房子转手后，现在的房主是个念旧的好心人，把前主人留下的一些看起来比较私人的零碎东西，单独收在了一个箱子里。我找过去，说明了情况，他很理解，让我在里面找找看。很幸运，找到了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星几乎要崩溃的眼神，声音愈发柔和：“晚星，我说过，我对你是认真的。这份认真，不仅仅是喜欢你现在漂亮的样子，我想了解的，是你的全部，包括你的过去，你从哪里来，你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我想填补的，也许不仅仅是今天游乐园的空白，还有更早以前，那些被时间弄丢的、对你很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轿厢恰好升至最高点。

  “砰——！”

  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毫无预兆地、骤然绽开第一朵巨大而绚烂的烟花！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轿厢，也照亮了林晚星脸上交错纵横的、无法控制的泪水。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璀璨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怒放，流光溢彩，将整个摩天轮和脚下的梦幻王国映照得如同白昼，轰鸣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

  烟花秀，如期而至。

  在漫天华彩、震耳欲聋的绚烂背景音中，在摩天轮离天空最近的那个孤高顶点，周子轩看着泪流满面、紧紧攥着那张老旧照片、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林晚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林晚星，我不是在玩恋爱游戏，也不是因为得不到才执着。”

  烟花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照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从你第一次跳入我的车，看见你那双不甘又倔强的眼睛开始，就喜欢了。喜欢到，想把你过去所有缺失的、错过的、伤心的，都一点点找回来，补给你。”

  轿厢开始缓缓下降，烟花仍在盛放，如同为这扬告白加冕。

  林晚星僵坐在那里，脸上泪水肆虐，手中的照片烫得灼心。周子轩的话语，烟花的轰鸣，五岁时逐渐清晰的幸福记忆，今日精心编织又处处透着用心的梦幻……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她精心构筑的、用来隔离和防御的男性灵魂视角，她反复告诫自己的劝退目的，她赖以生存的警惕和冷静，在这一刻，在这张猝不及防出现的、承载着她最珍贵回忆的旧照和这过于沉重又显得真诚的用心面前，被冲击得摇摇欲坠，出现了清晰的、危险的裂痕。

  （林晚星内心OS：他……他竟然……找到了这个……怎么会……他到底花了多少心思……）

  她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笑脸和父亲久违的温和模样，那些被刻意深埋的、关于家和被爱的遥远渴望，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心底猛烈地躁动起来，滚烫的岩浆几乎要冲破她用谎言、生存本能和性别迷惘构筑的所有堤坝。

  轿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烟花遥远而持续的闷响。周子轩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眼神里有着不容错辨的期待，和一丝紧张的温柔。

  林晚星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感动、悲伤和某种难以言喻悸动的情绪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死死地、徒劳地攥着那张轻薄却重逾千斤的照片，仿佛那是她与世界之间，最后一根脆弱的连接线，也是即将引燃她所有防御的导火索。

  防线，正在无声地、剧烈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