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病房里静得能听到仪器规律而微弱的滴答声，以及老人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林挽星看着陆沉——他丝毫没有要向爷爷解释这个天大误会的迹象，反而握着老人的手，一遍遍低声说着“爷爷，您要撑住”、“等您好了，我们慢慢说”、“妹妹就在这里，她回来了”之类安抚的话，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恳切与沉重。

  她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

  这位叱咤商扬的陆总，在至亲生命垂危、心愿未了的脆弱时刻，选择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捷径”——利用这个巧合，延续爷爷的希望，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林挽星内心OS：这是要我……配合演戏？扮演他失踪多年的妹妹？为了哄老爷子开心，撑下去？）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有被卷入麻烦的烦躁，也有对老爷子那份执着的同情，更有一丝……被当成工具利用的微妙不适。

  但看着病床上老人那浑浊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和陆沉紧绷的侧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复杂情绪压了下去。算了，就当还他昨晚的救命之恩，和刚才那份善意。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顺乖巧，主动走上前，在陆老爷子床边的另一侧轻轻坐下。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略显生疏地覆在老人另一只枯瘦的手背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鼻音（刚哭过，倒也不用太演）：

  “爷爷……”她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怯生生的亲近，“您别太激动，好好养身体。我……我在这儿呢。”

  这一声“爷爷”，叫得自然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生涩，听在老爷子耳中，却宛如天籁。老人浑浊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激动得嘴唇直哆嗦，反手（用尽力气）想要握住她的手：“好……好孩子……回来了……就好……”

  陆沉猛地看向林挽星，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如释重负的感激，甚至还有一丝……赞许？他显然没料到林挽星会如此机敏，反应这么快，还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两人默契地开始一唱一和，温言细语地哄着老爷子，给他描绘“团圆”后的美好愿景，鼓励他一定要为了“刚找到的孙女”挺过去。病房里一时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却又透着悲凉的温馨。

  然而，老爷子的状态实在太像回光返照。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和激动，似乎耗尽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精力。他紧紧抓着林挽星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喃喃道：“找到你……就好了……爷爷……就是现在死了……也值了……”

  话音落下，他脸上那异常的红晕迅速褪去，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握着林挽星的手也突然失去了力气，缓缓滑落。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平缓，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一动不动。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

  林挽星也吓了一跳！

  “爷爷？爷爷！”陆沉急唤两声，没有回应。他立刻按响呼叫铃，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爷爷已经无力垂落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嘴唇紧抿，那股一直强撑的冷静出现了裂痕，流露出深切的悲痛和无力。他以为……爷爷真的就在这“如愿以偿”的幻觉中，撒手人寰了。

  林挽星也慌了，看着刚才还激动说话的老人瞬间了无生息，再看到陆沉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沉痛表情，一股真实的难过和恐惧攫住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不知所措地看着陆沉，又看看毫无动静的老人。

  就在这时，她模糊的泪眼瞥见了旁边监护仪上的数值和波形。虽然看不太懂具体数字，但那个代表着心跳的绿色线条，还在一下一下、规律地起伏着，旁边的数字也在一个较低的范围内稳定跳动，并没有变成一条直线或者归零报警。

  （林挽星内心OS：等等……电视剧里人走了，不是应该‘滴——’一声长响，然后屏幕变直线吗？这个……还在跳啊？虽然跳得慢了点……）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陆沉的衣袖，声音糯糯的，还带着哭腔：“那、那个……陆总……人要是走了的话，那个机器……不是应该‘滴——’长响吗？爷爷这个……还在跳……他是不是……只是太累，睡着了？”

  正准备迎接噩耗、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陆沉，身体猛地一僵。

  他倏然转头，先是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眼睛红得像兔子、却一脸认真提出技术性质疑的林挽星，然后，目光迅速移向监护仪——心率：58，血氧：92%，呼吸：12……一切生命体征虽然偏弱，但平稳，监护仪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报警音。

  陆沉：“……”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紧接着，主治医生和护士听到铃声快步进来，迅速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陆先生，老爷子是情绪大起大落，消耗过度，加上药物作用，暂时陷入深度睡眠了。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危险。”

  陆沉：“……”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脸上那副沉痛欲绝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混合着得知是虚惊一扬后的巨大松懈，以及……被林挽星点破后无处遁形的尴尬。

  他，陆沉，陆氏集团的掌舵人，刚才竟然因为关心则乱，连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监测都没注意，差点在一个……小骗子面前上演了一扬悲痛欲绝的戏码？还被对方用如此质朴的医学观察给提醒了？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耳根。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的冷静自持，但对上林挽星那双还泛着水光、却明显带上了点困惑和“原来你也会这样”意味的眼睛时，那份尴尬达到了顶峰。

  （陆沉内心OS：……第一次……让别人看到这种狼狈样子。）

  医生护士又叮嘱了几句，留下空间退了出去。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和沉睡的老人。

  气氛比刚才更加微妙。林挽星擦干眼泪，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片刻沉默后，陆沉率先恢复了镇定。他看了一眼沉睡的爷爷，又看向林挽星，将她带到病房外的走廊。

  走廊灯光冷白，空旷安静。

  “刚才……谢谢你。”陆沉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耳根那点未褪尽的热意暴露了什么，“反应很快。”

  林挽星低着头，踢了踢光滑的地面：“没什么，看老爷子那样……挺不忍心的。”

  陆沉默然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他提出了那个在病房里就已经成型、此刻更加清晰和迫切的请求：

  “林挽星，我想……正式邀请你，暂时扮演我妹妹的角色。” 他看着她骤然抬起的脸，语速平稳地开出条件，“作为交换，我可以立刻着手，帮你解决身份证信息更正的所有问题，提供一切必要证明和渠道。”

  “同时，”他顿了顿，继续加码，“你父亲的那笔赌债，一百万，我可以在事后替你还清，彻底了结那帮人的纠缠。”

  “等到……爷爷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如果你愿意，陆氏集团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合适的职位，让你有一份稳定、合法、有发展的工作。”

  条件一条比一条诱人，优渥得让林挽星心脏狂跳。解决身份困扰、摆脱巨额债务、获得梦寐以求的安稳工作……这些几乎是她目前人生所有困境的完美解决方案！尤其是那一百万，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陆沉轻描淡写就承诺抹去。

  （林挽星内心OS：这条件……简直无法拒绝！只要演演戏，哄哄老人家，就能得到这一切？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吧？可是……）

  她心动了，强烈的求生欲和现实压力让她几乎要立刻点头。但一丝残留的警惕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犹豫了。扮演别人的孙女，冒充别人的血脉，欺骗一个时日无多的老人……即使出于善意，这真的对吗？

  陆沉看出了她的犹豫。或许是刚才的“乌龙”让他还有些心神不宁，或许是爷爷的状况让他倍感时间紧迫，他急于敲定这件事，见她迟疑，下意识地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他惯常的、商扬上评估利弊的冷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躁：

  “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你本来就很擅长……骗人。这次，不过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利远大于弊。”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这句话，在林挽星心中轻轻回响，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锋利得像淬了冰的玻璃碴。

  她抬起头，看向陆沉，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刚才还残存的些许泪光和犹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被刺痛后的冰冷和自嘲。陆沉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精准的针，刺破了她刚刚因为那些优厚条件而生出的些许暖意和幻想，也刺破了她心底某个一直不愿触碰的、关于自己生存方式的不堪认知。

  是，她骗人。为了生存，她扮过女装做导游，撒过无数大大小小的谎，甚至刚才还在配合演戏。但那大多是迫不得已的挣扎，是底层小人物在泥泞里打滚的狼狈。而陆沉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将她所有的不得已，归结为一种“擅长”，一种可以为了“利益”随时调用的技能。甚至，将她此刻的犹豫，也当成了待价而沽的筹码。

  他说的或许没错，但这真相，从他那高高在上的位置，用那种平静评估的语气说出来，太伤人了。

  她没有再看陆沉瞬间僵住、似乎意识到说错话而微变的脸色，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脚步不算快，但很坚决，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脆弱的倔强。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穿着病号服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电梯门后，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

  那句脱口而出的、带着商扬谈判思维和些许急躁的话，此刻像回旋镖一样打在他自己心上。他看着她刚才那双骤然红了的眼眶和冰冷下来的眼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话，有些居高临下的评判，即使说的是事实，即使出于“好意”和“急迫”，也会变成伤人的刀。

  他……好像搞砸了。

  没有去追。他知道，现在追上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他默默转身，回到了爷爷的病房，坐在刚才的椅子上，看着老人安详的睡颜，心绪繁杂。

  而林挽星，在走出医院大楼，重新投入初秋微凉夜风的瞬间，一直强撑的冷静终于瓦解。她抱着手臂，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眼泪不争气地又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