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帽子

  原本金碧辉煌的大堂墙壁上，隐约浮现出了老旧的齿轮和生锈的钟摆。

  那是“钟表匠”力量的侧漏。

  三月琪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他的肩膀。

  “冷静点，米沙。”

  “别强迫自己去想。”

  她引导着体内的忆质力量（借用了长夜月的一点小技巧），在指尖凝聚成柔和的光晕，注入米沙的体内。

  那是一种安抚的力量。

  米沙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周围的异象也随之消失。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看着三月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但更多的是好奇。

  “您……您到底是谁？”

  “为什么……您身上有‘列车’的味道？”

  “列车的味道？”

  三月琪笑了。

  “或许是因为，我们走过同一条路吧。”

  她指了指大堂另一侧的休息区。

  “能聊聊吗？虽然你是门童，但陪客人聊天应该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米沙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拖把，又看了一眼三月琪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好的。”

  两人来到休息区的一个僻静角落坐下。

  这里的沙发柔软得像云朵，窗外就是那轮永恒的夕阳。

  “您……您刚才叫我前辈？”

  米沙坐在沙发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显得很拘谨。

  “可是……我只是个门童啊。”

  “我甚至连酒店的大门都没出去过……”

  “有些旅途，不需要迈出脚步。”

  三月琪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虚假却美丽的景色。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米沙。”

  “这个‘黄金的时刻’，这个……所谓的‘美梦’。”

  米沙愣了一下。

  他顺着三月琪的目光看去。

  看着那些欢笑的人群，看着那些流淌的苏乐达，看着这繁华到极致的盛景。

  “这里……很漂亮。”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美。

  “大家都很开心，没有烦恼，没有痛苦。”

  “就像童话故事里写的一样。”

  但随即，他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可是……有时候，我会觉得这里怪怪的。”

  “就像……就像是一个精致的八音盒。”

  “虽然音乐很好听，人偶在跳舞。”

  “但它们……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

  三月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转过头，看着米沙。

  “你说得对。”

  “这确实是一个八音盒。”

  “或者说……是一个镀了金的笼子。”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金色的光点在她指尖消散。

  “人们为了逃避现实的痛苦，躲进了这个梦里。”

  “他们以为这里是天堂，是乐土。”

  “殊不知，当他们沉溺于此的时候，他们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腐烂。”

  “就像那些被糖浆包裹的昆虫。”

  “看似甜蜜，实则……窒息。”

  米沙似乎被她的比喻吓到了。

  “窒……窒息？”

  “可是……大家都说，家族是为了大家好……”

  “钟表匠爷爷也希望大家能快乐……”

  “钟表匠希望的，是人们能在这里获得‘安憩’，然后更有力气去面对现实的明天。”

  三月琪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人沉沦，让人遗忘。”

  “米沙，你知道吗？”

  “真正的开拓，从来都不是逃避。”

  “而是直面风雪，是用双脚去丈量未知的土地。”

  “就像……当年的无名客一样。”

  米沙呆呆地看着她。

  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好像看到了……

  一片无垠的星空。

  一列飞驰的列车。

  还有三个模糊的身影，并肩站在荒芜的大地上，手里握着罗盘和武器，笑得肆意飞扬。

  【我们要把这片荒漠，变成花园！】

  那个声音……

  好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

  米沙捂住胸口。

  那里传来一阵悸动。

  “我好像……记得……”

  “我想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想坐列车……”

  “你会去的。”

  三月琪的声音变得柔和。

  她知道，对于此刻的米沙来说，那些记忆太过沉重。

  他现在只是个孩子。

  是一个承载了米哈伊尔最后一点纯真愿望的容器。

  “这次，星穹列车来了。”

  “我们不仅是来参加典礼的。”

  “我们是来……修好这个八音盒的。”

  三月琪看着米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会打破这个笼子。”

  “让阳光——真正的阳光，照进来。”

  “到时候……”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米沙帽子上的徽章。

  “你愿意做我们的向导吗？”

  “带我们去见见……真正的钟表匠。”

  米沙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大姐姐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回家的灯火。

  “我愿意！”

  他用力地点头，声音哽咽。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请带我……上车。”

  “一言为定。”

  三月琪伸出小指。

  “这是无名客之间的约定。”

  米沙颤抖着伸出手指，勾住了她的指尖。

  “嗯！约定！”

  就在两人的手指相触的瞬间。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指尖闪烁。

  周围的喧嚣声似乎远去了。

  那个巨大的机械钟表突然停滞了一秒。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

  为这份跨越了生死的承诺而驻足。

  “好了，快去工作吧。”

  三月琪收回手，站起身来。

  她不想给米沙太大的压力。

  今天的接触已经足够了。

  种子已经种下。

  剩下的，就是等待它发芽。

  “经理要是看到你偷懒，又要扣工资了。”

  她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一下有些沉重的气氛。

  “啊！对哦！”

  米沙如梦初醒，慌忙站起来，抓起旁边的拖把。

  “谢谢您！三月琪姐姐！”

  “那个……欢迎来到匹诺康尼！”

  “祝您……有个好梦！”

  说完，他抱着拖把，急匆匆地跑向了大堂的另一侧。

  跑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冲着三月琪挥了挥手。

  那张稚嫩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比这满城霓虹还要灿烂的笑容。

  三月琪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放心吧，前辈。”

  她低声自语。

  “你的愿望，你的遗产……”

  “绝不会被那群虚伪的家族蛀虫窃取。”

  “不管是‘秩序’的阴谋，还是‘同谐’的谎言。”

  “我都会……统统粉碎。”

  淡金色的忆质液体，正如同退潮的海水般从三月琪的意识边缘缓缓剥离。

  那种从深海浮向水面的失重感，以及耳边逐渐清晰的、来自现实世界的寂静，让她明白——

  梦，醒了。

  三月琪睁开双眼。

  总统套房内，奢华的水晶吊灯已经熄灭，只有落地窗外的星光和全息喷泉的微光交织，将室内渲染成一片静谧的幽蓝。

  她从入梦池中坐起身，温热的液体顺着肌肤滑落，却没有留下任何湿痕，瞬间气化消散。

  这是匹诺康尼独有的技术，梦境与现实的完美切割。

  但这一次，切割似乎并没有那么“完美”。

  三月琪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里，正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并非虚幻的投影，也非全息的成像。

  而是一个有着真实触感、沉甸甸的实物。

  那是一顶帽子。

  一顶看起来颇为滑稽、却又透着某种古老威严的高礼帽。

  帽檐宽大，帽身上装饰着夸张的齿轮和钟表图案，色彩鲜艳得有些不真实，就像是从童话书里直接掉出来的道具。

  同谐的帽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钟表小子的帽子。

  也是那位被称为“钟表匠”的无名客，米哈伊尔·加尔·雷格梯尔，留给后人的最后馈赠。

  三月琪的手指轻轻抚过帽檐上的绒布。

  指尖传来的粗糙质感，让她确信这绝非幻觉。

  “米沙……”

  她轻声呢喃。

  那个在梦境大堂里拿着拖把、一脸稚嫩的少年，那个在听到“列车”二字时眼中闪烁光芒的灵魂碎片。

  他真的做到了。

  哪怕已经遗忘了大半个世纪，哪怕自身也即将消散在忆域的深处。

  他依然记得那个约定。

  依然记得要把这份属于“开拓”的遗产，交还给同样行进在开拓命途上的后辈。

  这顶帽子，不仅仅是一个象征。

  它蕴含着匹诺康尼真正的“同谐”之力，是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对抗“秩序”乃至“虚无”的底牌。

  在原本的剧本里，这是要等到最后时刻，在那个名为流梦礁的放逐之地，才会由米哈伊尔亲手交付给主角的。

  但现在……

  它提前出现了。

  “因为我是‘变数’吗？”

  三月琪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将帽子抱在怀里，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微弱暖意。

  既然命运的齿轮已经被她拨动。

  那就让它转得更快一点吧。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入梦池，没有惊动还在沉睡的同伴们。

  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那顶帽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随身的空间背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回床上。

  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她侧过身，看着旁边熟睡的三月七。

  少女的睡颜恬静而毫无防备，粉色的短发散落在枕头上，像是一朵盛开在夜色中的桃花。

  三月琪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着对方的轮廓。

  “晚安。”

  她无声地说道。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