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秋收的产量

作者:小梨花O
  夏天那股子燥热和提心吊胆,终于在几场透雨和日渐凉爽的秋风里,慢慢褪去了。

  地震的谣传,也像田埂上最后一缕暑气,被风吹散,渐渐没人再提。

  防震棚拆了,木料归置到墙角,塑料布和草席卷好收起,张家人的夜晚,又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屋里。

  只是那场虚惊,在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子,提醒着生活的脆弱与无常。

  日子重新滑入了秋收的轨道。这是一年里最忙、也最让人期盼的时节。

  柳溪村周围的田野,褪去了单调的绿,换上了深深浅浅的金黄与褐红。

  玉米秆子挺着沉甸甸的棒子,谷穗谦逊地弯下了腰,高粱顶着红艳艳的穗头,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像是低声诉说着成熟的喜悦。

  张家也不例外。张金柱和张铁柱哥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镰刀磨得雪亮,手上磨出了新茧,旧茧又裂开了血口子。衣

  服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可脸上却是带着光的,那是一种看到实实在在收成、看到冬天口粮有着落的踏实的光。

  秀芬除了忙家里的活计,照顾弟弟,还得抽空去伺候她那一亩“试验田”。这块地,是她去年软磨硬泡,跟生产队好说歹说才单独划出来的,不跟大田掺和。

  她去年就弄的挺好。看到队里年年就那么几种老法子种地,产量总上不去,心里就存了念想。她偷偷托人从县里带回来几本讲农业的小册子,虽然半懂不懂,但照着上面的法子,在这亩地上试了试——种子提前用温水泡过,播种的间距拉大些,施肥的时机和种类也跟别家不一样。

  为此,村里不是没有闲话,说她“瞎折腾”、“想出风头”。连婆婆起初也数落她:“老老实实按老辈传下来的法子种,还能有错?就你能!”

  秀芬不吭声,只是埋头干自己的。该下种时下种,该间苗时间苗,该追肥时追肥。她像对待一个娇弱又充满希望的孩子,精心侍弄着实验田。

  王翠花冷眼旁观过几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不屑,觉得秀芬净搞些没用的花样;又隐隐有点说不清的羡慕,羡慕秀芬有那个心气和胆量去“折腾”,去年产量就比自家的多。

  如今,到了检验的时候。

  秋收的头几天,是村里统一收大田。场面热火朝天,男女老少齐上阵。金色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沉甸甸的谷穗打下来,扬起金色的尘雾。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特有的、干燥而醇厚的香气,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味道。虽然累,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这是土地对辛勤劳作最直接的回报。

  张家的收成不错,比去年还略好一些,老张头蹲在地头,捏起几粒金黄的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着一袋袋扛回家的粮食,眉头也舒展了些。王翠花心里也松了口气,有了这些粮食,至少这个冬春的口粮不用太发愁了,朝阳也能多吃几口细粮糊糊。

  大田收得差不多了,人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开始瞟向秀芬那块孤零零的、早就收割完毕、秸秆都清理干净了的“试验田”。那亩地的产量,是单独过秤、单独记账的。

  过秤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午后。阳光亮堂堂的,却不灼人。生产队的会计,带着几个小年轻,把秀芬那块地里打下来的粮食,用队里那台老式磅秤,仔细地称量、记录。不少收工回来的社员没急着回家,围在不远处,抽着烟,低声议论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怀疑。

  秀芬站在自家地头,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张铁柱陪在她身边,憨厚的脸上也有些紧张。铁蛋也在一旁站着。

  王翠花也在人群里,她是跟着公婆一起过来的。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秀芬紧绷的侧脸,又看看那些等待过秤的粮食袋子,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说不清自己希望看到什么结果。秀芬要是失败了,或许能印证她之前的“瞎折腾”,让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舒坦些;可要是真成了……王翠花不敢往下想。

  会计拨弄着秤砣,数字一个个报出来,旁边有人用铅笔头在皱巴巴的本子上记着。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大家都屏息听着。

  终于,最后一口袋粮食也过了秤。会计扶了扶眼镜,仔细核对着本子上的数字,手指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

  “张秀芬同志这块试验田,亩产……比咱们队今年平均亩产,高出两成还挂零!”

  “哗——”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嘈杂的惊叹和议论声。

  “高出两成?真的假的?”

  “我的老天爷,一亩地多打这么多?”

  “秀芬这丫头,还真行啊!”

  “你看人家那法子,是不是真有点门道?”

  张铁柱咧开嘴笑了,搓着手,有点不知所措。秀芬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眼睛亮晶晶的。

  王翠花站在人群后,听到那个数字,心里猛地一震。两成!那得是多少粮食啊!她下意识地看向那堆刚刚称完的、鼓鼓囊囊的粮袋,金黄的玉米,饱满的谷粒,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再想想自家虽然也不错、但仅仅是“够吃”的收成,一种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有惊讶,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滋味。

  秀芬……她真的做到了。用那些旁人看不懂、甚至嘲笑的“怪法子”,真真切切地从地里多刨出了粮食。

  这不仅仅是多收了几斤粮的问题,这是一种……王翠花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这是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柳溪村,也传到了公社。

  没过几天,公社的决定下来了:表彰!树典型!要让科学种田的思想深入人心!

  表彰大会定在公社大院里的打谷场上。那天,天气格外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打谷场四周插上了红旗,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向科学要粮食!”“学习先进,争创高产!”主席台是用几张旧课桌拼成的,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

  柳溪村凡是没有紧急农活的人,都被鼓励去参加。张家自然也去了。秀芬公婆穿戴得比平时整齐些,坐在靠前的位置。张金柱和张铁柱作为家属,也站在人群里。秀芬被安排坐在主席台侧后方,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有些拘谨,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翠花也来了。她本不想来,心里头那团乱麻还没理清。但公公发了话:“一家子的事,都得去!不去的话给外人看着像什么!” 她只好抱着朝阳,领着援朝,远远地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个麦秸垛。援朝好奇地东张西望,朝阳在她怀里咿咿呀呀。

  大会开始了。公社领导讲话,声音通过一个吱吱啦啦的铁皮喇叭传出来,有些失真,但热情很高。他大力表扬了秀芬敢想敢干、科学试验的精神,说她为全公社的粮食增产摸索了宝贵的经验。接着,是秀芬上台。

  当秀芬有些局促地走到那个简陋的主席台前,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时,场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王翠花看到,秀芬的脸微微红了,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声音不大,起初有些颤,但慢慢就平稳下来。她讲得实在,没太多虚话,就是怎么泡种,怎么留间距,怎么施肥,遇到虫害咋办。

  那些曾经被人嗤笑的“怪法子”,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有条理,那么有说服力。

  “……我就是想着,老法子是好,可咱们能不能在老法子的基础上,再往前挪一小步?地就那么多,想让地里多出粮食,不光要靠力气,还得靠这儿。” 秀芬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多看看,多想想,多试试。这次成了,是运气,也是大家伙儿帮着。以后,咱们还能试别的法子……”

  王翠花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秀芬站在那里,被那么多目光注视着,被领导表扬着,说着那些她听不懂、却明显很有道理的话。

  阳光照在秀芬身上,好像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一刻,王翠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和秀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些不堪的秘密和旧日的龃龉,还有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秀芬的眼睛是看着前方的,心里是装着“琢磨”和“试试”的;而她自己呢?她的眼睛总是盯着自家的灶台、孩子的尿布,心里塞满了算计、恐惧和看不到出路的迷茫。

  台上的秀芬讲完了,又一阵更热烈的掌声响起。公社领导亲自给她戴上了一朵用红纸扎的大红花,又发了一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张奖状。秀芬捧着这些东西,脸更红了,但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台下,柳溪村的乡亲们鼓掌鼓得格外起劲,尤其是张家所在的这一片。张铁柱把手掌都拍红了,咧着嘴傻笑。老张头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微微颔首。婆婆眼里有光,嘴上却对旁边的人念叨:“这丫头,就是胆子大……”

  王翠花站在人群最后,也跟着拍手。一开始,她的掌声是迟疑的、微弱的,混在如潮的掌声里,几乎听不见。她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秀芬,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翻腾得更厉害了。有羡慕,有酸楚,有隐隐的自惭形秽,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触动。

  也许……秀芬的路,才是对的?也许,人不能总低着头,只盯着脚底下那点泥泞?可是,她王翠花还有抬头看路的资格吗?她的脚,早就陷在泥潭里,拔不出来了。

  掌声一阵高过一阵。王翠花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越拍越用力。仿佛要将心里头那些纷乱如麻的情绪——不甘、憋闷、茫然,还有那一丝丝被这热烈场面点燃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不一样活法”的模糊向往——都通过这机械的拍击动作,发泄出去。

  她拍着,用力地拍着。粗糙的手掌相互摩擦,发出“啪啪”的脆响。

  援朝仰头看着娘,觉得娘的样子有点奇怪。朝阳在她怀里动了动,似乎也被这持续的掌声吵到了。

  王翠花浑然不觉。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头,依旧落在台上那个戴着红花、捧着奖状的身影上。阳光有些刺眼,秀芬的身影有些模糊。

  手掌心渐渐传来热辣辣的感觉,然后是微微的刺痛。

  她还在拍。

  直到大会结束,人群开始松动、说笑着散去,掌声渐渐稀落。

  王翠花才像是猛然惊醒一般,停下了动作。

  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掌心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还有些发麻。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拍红了的巴掌,半晌没动。

  秋风拂过打谷场,卷起几根金色的麦草,打着旋儿飞远了。

  台上,秀芬已经拿着奖状和搪瓷缸子下来了,被同村的人围着,说着祝贺的话。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明亮而踏实。

  王翠花默默地把通红的手掌握起,又松开。那股热辣辣的痛感,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

  她弯下腰,抱起朝阳,拉起援朝的小手,低声说:“走,咱回家。”

  转身,汇入散去的人流。背对着依旧热闹的打谷场,走向回柳溪村的那条土路。

  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单地投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掌心的红,慢慢褪去,但那热辣辣的滋味,和心里头那团更加理不清的乱麻,却久久没有散去。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名分 荒腔走板 在你窗里看月明 当我获得上司的共感娃娃后 全仙界跪求我别死 你有人外老公吗? 太子千秋万载 谁有心情在废土谈恋爱?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团宠小纨绔 热爱作死的炮灰[快穿] 穿为暴君手下大将 病弱世子饲养指南 谁又着了苗疆少年的道 重回老公贫穷时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