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 章 出院回家
作者:小梨花O
出院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
朝阳在保温箱里,住了整整十八天。像棵最孱弱的小草,被小心地护在透明的罩子里,靠着那些滴滴作响的机器和穿白大褂的人日夜照料,总算一点一点,挣出了一条细细的生路。
撤了辅助呼吸的细管子,能自己费力地吮吸特制的小奶瓶了。
体重晃晃悠悠,长到了六斤。比起足月的娃娃,还是小了一圈,身上没什么肉,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细小血管,小脸也皱巴巴的,像只没长齐毛的猫崽儿。
大夫说,可以回家了。但千万要精细,不能见风,不能染半点毛病,得比眼珠子还金贵地护着。
王翠花的刀口,也长得七七八八。
拆了线,留下一道深粉色的、蜈蚣似的疤痕,横在曾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摸着,是硬的,木木的,没什么知觉。
人还是虚。
走路脚下发飘,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多说几句话,胸口就发闷,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腰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空落落的,使不上劲,直起来都费劲。
但医院是再也住不起了。
催款的单子,虽然来得少了,可之前欠下的窟窿,还有往后孩子调养那看不见尽头的花销,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湿冷的沼泽,沉甸甸地拽着每个人的心,往下坠。
必须得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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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阴沉沉的秋日早晨。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县城。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河边的湿气和刺骨的寒意,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张金柱天亮了就拿着翠花给的钱去办了手续,翠花说是秀芬想办法借来的钱。金柱心里虽然很诧异,但是他也没问从哪借来的。
回来时,脸比天色还要沉。手里攥着几张薄薄的、边缘卷起的结算单据,指关节捏得发白,青筋凸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单据胡乱塞进怀里那件旧褂子最深的内兜,仿佛那样就能遮住那串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秀芬和张铁柱,早就收拾好了东西。
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小棉被,是援朝用过的旧里子,仔细拆洗了,絮上了家里能找到的最蓬松的新棉花。小枕头也是新缝的,用的是一块柔软的、洗得发白的红布。
王翠花换下了那身穿了快一个月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穿上了自己来时那件碎花夹袄。洗得发白了,袖口和肘部磨得起了毛,打着不太显眼的同色补丁。衣服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削的身上,更显得人薄得像片纸,风一吹,就能跟着飘走似的。
孩子被护士小心翼翼抱出来。
裹在秀芬准备的红底撒白花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依旧有些发红的睡脸。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排小小的扇子。
王翠花伸出手,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
接过来的那一刻,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琉璃盏,又像捧着一团随时会灼伤自己、却又不能松手的火炭。
这是她的儿子。
张朝阳。
这个名字,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她纤细的臂弯里,也压在她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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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柱把从队里借来的骡车,赶到了医院的后门口。
枣红色的老骡子,喷着白色的鼻息,蹄子不安地刨着湿漉漉的地面。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漫长得多。
骡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脖颈上的铜铃发出单调的“叮当”声。车轮碾过县城边缘坑洼不平的土路,颠簸得厉害,车架子吱呀作响。
王翠花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
用自己的身体和厚厚的被子,尽量围成一个避风的小窝。她低着头,下巴几乎抵着孩子的额头,试图挡住四面八方灌来的冷风。
秀芬坐在她旁边。
不时伸出手,帮她们掖掖被角,整理一下挡风的围巾。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孩子,也怕触碰到王翠花那份显而易见的紧张。
张金柱和张铁柱,并排坐在车辕两边。
都沉默着。
目光望着车外收割后一片荒凉的田野。秸秆胡乱堆在田埂边,大地裸露着深褐色的皮肤,远处是灰蒙蒙的、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骡子单调的蹄声,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噔声,以及掠过耳畔的、带着哨音的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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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柳溪村的地界,已是傍晚。
秋日的暮色来得早,村子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霭气里,模糊了土坯房的轮廓。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笔直的、淡白色的炊烟,被风吹得斜斜的,很快散开,融进暮色里。
村口那棵老柳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干枯的枝条在风里无力地摇晃。
有蹲在自家门口、端着粗瓷大碗喝稀饭的村民,听见车轱辘声和铜铃声,抬起头,伸长脖子张望。
目光跟着这辆沉默的、满载着疲惫的骡车,一直送到村子深处,张家那座有些年头的老院门口。
那些目光,复杂地掠过车上每一个人憔悴的脸。
最后,多半落在王翠花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模样的小被卷上。
交头接耳。
低声议论。
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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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停在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院门前。
土坯垒的院墙,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黑漆木门上的铜环,暗沉沉的。
公婆已经得了信,等在门口。
婆婆先上前。
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是严肃的。她伸出手,从王翠花有些颤抖的手臂里,把孩子接了过去。动作有点生硬,但抱得稳稳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掀开被子一角,凑近了,就着门口昏暗的天光,仔细看了看那张小脸。
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是比生下来那会儿,看着顺眼点了。脸上有点肉了。”
公公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棍,站在老伴身后。
浑浊的眼睛,先看了看儿媳妇王翠花那张苍白瘦削、几乎脱了形的脸,又转向儿子张金柱。
张金柱低着头,避开父亲的目光,只顾着从车上往下搬那个装着零碎杂物的小包袱。
张老栓什么也没问。
只是重重地、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又沉又闷,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进屋吧,外头风硬,别呛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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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过那道熟悉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槛,王翠花只觉得一阵眩晕。
院子里,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黄褐色的枯叶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几根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暗的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鸡群在墙角边悠闲地踱步,刨食,看见进来这么多人,咕咕叫着,扑棱着翅膀散开,躲到柴火垛后面去了。
正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援朝像个小牛犊似的冲出来,嘴里响亮地喊着:“娘!娘回来了!”
可是,在看清王翠花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的脸时,他猛地刹住脚步。
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变成了困惑,还有一点点孩子本能的害怕。
他睁大了眼睛,脚步迟疑着,慢慢往奶奶身后缩去,小手紧紧揪住了李氏的衣角。
“援朝。”
王翠花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热了。
她想弯下身,像以前那样,把儿子搂进怀里,好好亲一亲。可是腿一软,身子晃了晃,差点向前栽倒。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在她身后,默默地、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张金柱。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那样扶着她,直到她站稳。
王翠花心里更酸楚了。
她只好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勉强够到援朝剃得短短的、有些扎手的头发,轻轻摸了摸。
干裂的嘴唇,努力扯出一个艰难的笑纹,声音又轻又飘:
“援朝,娘回来了……”
“看,这是你小弟弟,他叫朝阳。”
援朝怯生生地从奶奶腿边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团小小的包袱,又看看娘异常憔悴的脸,小声问:
“弟弟……他怎么这么小?他啥时候能跟我玩?”
“等弟弟长大了,吃得多多的,长壮实了,就能跟你玩了。”秀芬在一旁,温声接话,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援朝有些单薄的后背,“援朝乖,先让娘进屋歇着,娘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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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重新落回了柳溪村这片土地上。
像村头那盘沉重的石磨,被生活这头疲惫的驴拉着,开始缓缓地、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变化,是无声无息渗透进来的。
像春雨渗进干裂的田地,起初看不出什么,直到某一天,发现角落里钻出了细嫩的草芽。
王翠花不再是从前的王翠花了。
从前的王翠花,心里像是揣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西厢房,尤其是秀芬。
总觉得公婆偏疼小儿子一家,觉得秀芬看似不声不响,低眉顺眼,其实心里头有主意,干活利索,说话在理,衬得她处处不如人。
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气、怨气、不平之气,堵在胸口,常常憋得她心口疼。总要寻个由头发泄出来。
或是几句尖酸刻薄、指桑骂槐的话。
或是摔打盆碗、关门格外用力的动静。
非得闹出点响动,看着别人皱眉或者回避,心里那团火气,才仿佛能稍稍平息一些。
现在的王翠花,安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几乎不出自己那屋的门。
按着柳溪村的老规矩,坐月子,不能见风,不能沾凉水,最好连门槛都不要迈。
孩子哭了,饿了,尿了。
她耐着性子,哼着不成调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曲子,轻轻拍着,哄着。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轻柔。
孩子睡了,发出细小的、奶猫一样的鼾声。
她就靠着冰凉的土炕墙壁,或者半躺在叠起的被褥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
望着糊了旧报纸、被烟熏火燎变得发黄发黑、还有水渍晕开的屋顶。
或者,透过那块小小的、蒙着一层灰尘和雨渍的玻璃窗,看外面一方被简陋木窗棂分割成几块的、灰扑扑的天空。
一看就是大半晌。
眼神空茫茫的,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累极了,麻木了。
和张金柱说话,声音又轻又飘,常常只说几个必要的字。
“吃饭了。”
“孩子睡了。”
“援朝的裤子破了,得补。”
张金柱也更沉默了。
闷葫芦一样。除了下地,就是到处打听找零活。帮人修房顶,垒猪圈,去河滩上筛沙子,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
就为了多挣几个子儿,填补那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亏空。那亏空,不仅仅是钱,还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披着星星,戴着月亮才回来。
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尘土味、汗味,还有砖石沙土特有的、粗糙的气息。浓重的疲惫,刻在他越来越深的皱纹里,压在他微微佝偻的脊背上。
吃饭时,头也不抬,狼吞虎咽,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件维持生命的任务。
吃完,碗筷一推,就蹲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掏出旱烟袋,装满烟丝,划亮火柴,“刺啦”一声,点燃。
然后,一袋接一袋地抽。
暗红色的火星,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日益粗糙、黝黑、没什么表情的脸,像一尊沉默的、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石像。
偶尔,他会转过头,目光穿过堂屋敞开的门,望向里屋的炕上。
久久地,盯着那个熟睡的、小小的襁褓。
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被胡乱揉搓过的麻绳,理不出头绪。
有关切,有茫然,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弯脊梁的责任。但最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尖锐的东西,像一根深深扎进肉里、看不见却时时作痛的刺。
可他什么也不说。
只是看。
然后,更用力地吧嗒着烟嘴,发出“咝咝”的声响。或者,猛地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干净,转身,走出院子,消失在越来越冷、越来越黑的夜色里。
两口子在一个屋檐下,常常一整天也说不上十句话。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只有给怀里那个小猫般哼唧的朝阳喂奶、换尿布、擦拭小脸和小手的时候,王翠花死水般的眼睛里,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属于母性的柔光。
那光很淡,很弱,却真实存在。
像寒夜尽头,天际泛起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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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显的不同,是她对秀芬的态度。
出院回家,大概十来天后的一个下午。
连续阴了几日,难得出了点太阳。光晕淡淡的,没什么温度,懒洋洋地铺在院子里,给冰冷的地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秀芬正在自家门前那小块菜畦里。
蹲着身子,收拾最后几棵耐寒的、叶子有些发蔫的白菜。准备砍下来,挪到地窖里去,好歹是过冬的一点嚼裹。
菜叶上还带着夜里的寒霜融化后的水珠,冰凉冰凉的。
忽然,她听到院门那边,有细碎的、有些迟疑的脚步声。
一抬头。
看见王翠花端着一个粗陶碗,头上严严实实包着挡风的旧头巾,身上裹着厚厚的、臃肿的棉袄棉裤,正有些局促地站在连通两家院子的月亮门边,朝她这边张望。
王翠花的脸色,还是蜡黄的,没什么血色。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更高,眼睛更大,却没什么神采。
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紧实的髻,一丝不乱。身上的衣服,虽然旧,虽然厚得有些笨拙,但洗得干干净净,连补丁的针脚都细细密密的。
看到秀芬直起身,望向她,王翠花好像更紧张了。
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舔了一下干裂的唇皮。然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慢慢地、脚步还有些虚浮地,挪了过来。
“秀芬。”
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久病初愈特有的那种气虚和微弱,还有种刻意放软的、听起来不太自然的调子。
“这……这是今早鸡新下的几个蛋,还温乎着。”
她把手里的粗陶碗,往前递了递。
碗是深褐色的,边沿有个小小的豁口。里面躺着四五个红皮鸡蛋,个头不算大,但圆滚滚的,很新鲜。有的上面还沾着一点草屑和干了的鸡粪痕迹,带着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母鸡体温的余热。
“你……你和铁柱,这些日子,为了我们娘俩,没少操心受累。”
王翠花垂下眼睛,不敢看秀芬的脸,只盯着碗里的鸡蛋,声音更低了些:
“拿着,补补身子。”
秀芬愣住了。
手里还抓着一棵带着湿冷泥土的白菜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僵在那里。
王翠花主动给她送东西?
还是鸡蛋?
这在以前,简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太阳打西边出来,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她看着王翠花。
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挑剔、尖利、不服气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了那些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恳切。
还有一丝极力想掩藏、却还是从眼神细微的躲闪和低垂的眼睫中泄露出来的……羞愧。
“大嫂,你这……”
秀芬回过神来,连忙在腰间系的旧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手上还沾着泥土和菜叶的汁液。
“你自己正该补的时候,快拿回去。给朝阳吃,或者你自己吃。你身子还没养回来呢。”
她真心实意地推拒。
王翠花却执意把碗往前送,手微微有点抖,不知是虚弱,还是别的什么。
“有,家里还有。朝阳……他还小,吃奶就行。我……我也吃不了多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坚持:
“这几个是干净的,我……我攒了两三天了。”
“你收着吧。”
“不然我……我心里头……过不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就显得生分,甚至是不近人情了。
秀芬心里五味杂陈。
像打翻了调料罐子,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堵得慌,又有点莫名的发酸。
她明白。
她明白这鸡蛋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仅仅是几个鸡蛋。这不是普通的妯娌之间的礼尚往来。
这是王翠花在用她所能想到的、最朴实无华也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一种沉重的感激。
也在试图弥合一些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那些惊心动魄的、差点阴阳两隔的夜晚。
那些压在彼此心头、沉甸甸的、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
那些救命的情分。
那些无法启齿的亏欠。
似乎都在这几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温热的鸡蛋里了。
秀芬喉咙哽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粗陶碗。碗沿粗糙,还残留着王翠花手心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那……谢谢大嫂了。”
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发涩,不像她平时说话那样清亮。
王翠花似乎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脸上,挤出一个极淡的、还有些僵硬的微笑。那笑容很短暂,很快消失在依旧苍白的唇角。
“谢啥。”
她说,声音依旧很轻。
“该我谢你。”
说完,好像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又艰难无比的任务,她匆匆地、又看了秀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然后,便转过身。
慢慢地,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地,挪动着,穿过月亮门,走回正屋那边去了。
单薄的背影,裹在臃肿的棉衣里,更显得伶仃,无助。
像秋风中一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
秀芬端着那碗鸡蛋,站在萧瑟的、只剩下泥土的菜畦边,很久没有动。
初冬的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手里碗的温度,一点点消散,变得和空气一样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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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
秀芬从自家地窖里,把最后几个品相好的红薯挑出来。红皮饱满,没有虫眼,个头匀称。
又装了一小罐自己秋天腌的雪里蕻咸菜。菜切得细细的,用盐揉透了,闷在坛子里,现在正是好吃的时候,咸香爽脆,最是下饭。
她用竹篮子提着,来到了正屋。
王翠花正坐在炕沿上,用小勺子,一点点给朝阳喂温热的米汤。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勺子常常对不准孩子的小嘴,米汤洒出来一点,她连忙用布巾去擦。
看到秀芬进来,她忙放下手里的小勺和碗,就要从炕沿上下来。
“大嫂,你别动,就坐着。”
秀芬快走两步,把篮子放在靠墙的方桌上。
“几个红薯,蒸着吃,甜。咸菜是秋天腌的,现在吃正好,能就粥,也能拌着吃。不值什么,都是自家有的东西。”
王翠花看着篮子里那几个红艳艳、胖乎乎的红薯,又看看那个黑亮亮、沉甸甸的咸菜罐子。
眼眶,倏地一下就红了。
鼻头也泛红。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连声道:
“这……这怎么好意思……”
“又拿你的东西……总是拿你的……”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自己种的,自己腌的,多着呢,不值钱。”
秀芬笑了笑,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转向炕上那个襁褓。
朝阳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小脑袋微微动了动,乌溜溜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懵懂地看着上方。
“朝阳今天看着精神挺好,眼睛睁开了,乌溜溜的,多亮。”
提到孩子,王翠花的神情,明显自然放松了些。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伸出因为干活而有些粗糙、却极其轻柔的手指,碰了碰孩子细嫩得仿佛透明的小脸蛋。
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属于母亲的柔和弧度。
“比刚回来那阵,是强多了。”
她轻声说,像是说给秀芬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就是夜里还闹觉,睡不踏实,哼唧。得抱着走,一放下就醒。”
语气里,有种为人母特有的、混杂着无尽疲惫的甜意和满足。
“小孩都这样,猫一天,狗一天的,没个准脾气。大了就好了,懂事了,就知道心疼娘了。”
秀芬温声应和着。
她也在炕沿边坐下,保持着一点恰当的距离。又说了几句注意给孩子暖肚子、别捂着也别冻着、勤换尿布之类的、过来人的经验话。
看着王翠花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的样子,她才起身,说家里还有点活,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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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
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王翠花隔三差五,就会送点东西过来。
有时,是几个鸡蛋。
有时,是一碗她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米油的小米粥。
有时,是张金柱从外头做活,主家给的一块红糖,或者一把红枣。她总会仔细地掰下一半,或者分出一小半,用干净的纸包好,送过来。
东西都不多。
也不值什么钱。
在柳溪村这样的地方,甚至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但那份心意。
那份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试图靠近和弥补的心意。
是沉甸甸的。
秀芬也总会回赠一些。
有时是自家菜窖里的存货,萝卜、白菜、土豆。
有时是新蒸的、掺了豆面的杂粮馍馍,特意多蒸几个。
有时是给援朝纳鞋底、做棉裤时,顺手用剩下的边角料,给朝阳缝的两双软软的、吸汗的棉布鞋垫。
或者,用攒了很久的、各种颜色的零碎布头,细细拼接,缝成的一个色彩鲜艳、虎头虎脑的小枕头。
她的回礼,总是更实用,更贴心。
也往往,更费心思,更花工夫。
妯娌两人之间的话,也渐渐多了一点。
不再是以往那种夹枪带棒、话里藏针、彼此提防、暗自较劲。
而是真正关于柴米油盐、关于孩子冷暖、关于日子怎么过的、琐碎而平常的交谈。
在院子里打照面,会停下脚步,说几句“今儿天更冷了”、“风大,把孩子抱屋里去”之类的话。
秀芬去正屋送东西,也会在堂屋坐下,喝一碗王翠花递过来的温开水,看看朝阳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重了一点。
气氛,是一种缓慢流动的、带着些许生疏和不自然、却又在努力向“和睦”靠拢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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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起初,有些意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王翠花端着碗往西厢房去,又看着秀芬提着东西从正屋出来,她眉头会微微挑起,脸上是探究的神色。
后来,看的次数多了,那总是抿着的嘴角,似乎也松动了一些。
线条不再那么僵硬。
有一回,秀芬送新腌的萝卜干过去。
婆婆正抱着醒来的朝阳,在堂屋里慢慢地来回走动,轻轻晃着,哄他。孩子小小的脑袋靠在她不算宽阔的肩头,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肩头的衣裳。
瞥见秀芬进来,李氏脚步没停,只是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罐子,淡淡地说了句:
“这才像是一家人的样子。”
声音不高,却清晰。
“一个锅里搅马勺,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总别别扭扭的,针尖对麦芒,让外人看了,成什么话?笑话!”
这话,听起来还是硬邦邦的。
但仔细品,里面却有着难得的、对眼前这种变化的认可。
甚至,还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欣慰。
公公有一次蹲在院子背风的墙根下,眯着眼,晒太阳。
手里拿着他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袋,却没抽,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烟杆。
他看见王翠花端着个碗,小心翼翼地、脚步不稳地往西厢房那边去。
过了一会儿,又看见秀芬提着个小布口袋,从正屋出来,转到后院去了。大概是去鸡窝捡蛋,或者喂鸡。
老人混浊的、有些发黄的眼睛,眨了眨。
目光跟着两个儿媳妇的身影,转了一圈。
他什么也没说。
满是深深皱纹的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含义复杂的叹息。
那叹息又沉又缓,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沧桑和无奈。
里面,有看到家宅暂时安宁、松了一口气的宽慰。
也有对儿子张金柱那份沉重负担的感同身受。
更有,对未来日子依旧漫长、艰难、看不见出路的、深沉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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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柱对这一切,似乎毫无反应。
又或者,是刻意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他变得更加沉默。
也更加拼命。
地里的活计一完,粮食进了仓,秸秆堆了垛,他就开始四处打听,找零工。
柳溪村穷,本村的活计少。他就往邻近的村子跑,往公社那边跑。
帮人修被雨水泡塌的房顶,站在高高的、摇摇晃晃的梯子上,一干就是一整天。
垒冬天保暖的猪圈,和泥,搬砖,手上磨出新的血泡,破了,结成厚厚的硬茧。
去河滩上筛沙子,一铁锹一铁锹,把混杂着石子的河沙扬起,落下,再扬起。寒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一天下来,头发里,耳朵里,脖领子里,全是沙土。
什么脏活,累活,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都肯干。
就为了多挣几个子儿。
哪怕只是一毛,两毛。
积少成多,总能贴补一点家用。填补那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和未来孩子吃穿用度的无底洞。
那亏空,不仅仅是钱。
还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一种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直不起腰,却又不得不硬扛着的东西。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去。
灶膛里的火还没生起,他就已经喝下一碗昨晚的剩粥,或者啃两口冷硬的馍,揣在怀里,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走进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
披着星星,戴着月亮才回来。
有时,甚至更晚。村里最后一点灯火都熄了,狗都不叫了,他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来。
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混合着尘土、汗水和各种劳作气息的味道。浓重的疲惫,像一层无形的壳,紧紧包裹着他,刻在他越来越深、像刀刻一样的皱纹里,压在他日渐佝偻、仿佛不堪重负的脊背上。
吃饭时,头也不抬。
坐在桌边,端起碗,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仿佛咀嚼和吞咽,都只是为了完成一件维持生命所必须的、枯燥的任务。
味同嚼蜡。
吃完,碗筷一推,甚至等不及别人吃完,就站起身。
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那里,似乎成了他唯一可以短暂停留、喘一口气的地方。
掏出旱烟袋。
从那个小小的、油腻的烟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仔细地、甚至有些神经质地,按进黄铜的烟锅。
划亮火柴。
“刺啦”一声,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他粗糙的、沾着污渍的手指和木然的脸,随即熄灭。
他深深地吸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进肺里,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但他不在乎,只是更用力地吸着,仿佛那烟雾能驱散什么,或者,能让他暂时麻木。
然后,一袋接一袋。
暗红色的火星,在越来越浓、越来越冷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他心底那点不肯熄灭、却又无法燃烧的什么。
映着他那张被生活打磨得如同糙石般的脸。黝黑,粗糙,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或者脚下的土地。
像一尊沉默的、被岁月和苦难侵蚀得快要风化的石像。
偶尔。
他会转过头。
目光穿过堂屋敞开的、挂着旧棉布帘子的门,望向里屋的炕上。
炕沿点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光线昏暗。
王翠花侧身躺在炕上,似乎睡了。小小的朝阳,裹在襁褓里,挨着她,也发出细弱的、均匀的呼吸声。
张金柱就那样,久久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
像被狂风搅动的潭水,浑浊,深沉,什么也看不清。又像一团被胡乱揉搓、打了无数死结的麻绳,理不出头绪。
有关切吗?有的。那是他的“儿子”,是这个家未来的指望,是他肩膀上新增的、最重的一副担子。
有茫然吗?太多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未来又该怎么走下去?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压断脊梁的责任吗?那是当然。他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他必须扛着,哪怕骨头被压得咯吱作响。
但最深处。
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尖锐的东西。
像一根深深扎进肉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在隐隐作痛的刺。平时用厚厚的茧子盖着,用麻木掩盖着,可一旦不小心碰到,便是钻心的疼。
那是什么?
是屈辱?是愤怒?是不甘?是认命后的绝望?还是对所有这一切荒诞命运的无声质问?
或许,都有。
混杂在一起,成了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沉重的阴翳。
可他什么也不说。
只是看。
死死地看着。
然后,更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吧嗒着烟嘴,发出“咝咝”的、急促的声响。
或者。
猛地站起身。
把烧尽的烟灰,在坚硬的鞋底上,重重地、反复地磕干净,发出“梆梆”的声音。
仿佛在磕打什么甩不掉的、粘在身上的脏东西。
然后,转身。
大步走出院子。
走进外面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
仿佛那黑暗,才是他此刻唯一想去,也唯一能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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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次。
他收工回来得早些,天还没黑透。
身上带着河滩沙土特有的腥气,裤腿和胶鞋上,沾满了湿泥。
进院子时,正看见王翠花在堂屋的方桌边。
桌上摊着一块干净的旧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鸡蛋。红皮的,白皮的,都有。
王翠花正拿着另一块微湿的软布,仔仔细细地,一个一个地,擦拭着鸡蛋壳上沾着的草屑和污迹。
擦干净一个,就小心地放进手边一个粗陶碗里。
看样子,是准备往西厢房送。
张金柱的脚步,在堂屋门口顿住了。
他蹲下身,就着门槛,拿出烟袋,开始装烟丝。动作很慢,很沉。
划火柴。
点烟。
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胸腔里盘旋,他却没有立刻吐出来。
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灰色烟雾,他看着王翠花专注擦拭鸡蛋的侧影。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脖颈。
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王翠花把最后一个鸡蛋擦干净,小心地放进碗里,准备端起碗时。
他才哑着嗓子,闷闷地,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句:
“自己留着吃吧。”
声音干涩,像沙砾摩擦。
“别老往外拿。”
王翠花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
动作僵在那里。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身。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些圆滚滚、干净净的鸡蛋。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几秒钟。
她才极轻地、几乎是嗫嚅般地,小声回了一句:
“秀芬他们……也没少贴补咱们。”
“铁柱这阵子……替你干的活,也不少。”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没什么底气,却带着一种执拗。
张金柱不说话了。
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屈起的臂弯里。宽阔的、被劳作压得有些变形的肩膀,耸动着,又塌下去。
背影佝偻。
沉默得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冰冷的石头。
王翠花看着他。
看着这个名义上是自己丈夫、却比陌生人更沉默、更遥远的男人。
看着他被生活压弯的脊梁。
看着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别的什么。
她端着碗的手,紧了又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微微颤抖。
碗沿粗糙,硌着她的手心。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是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干裂的下唇。
然后。
转过身。
迈着依旧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端着重重的粗陶碗,走出了堂屋。
走向月亮门。
走向西厢房那边。
走向那片,此刻或许能给她一点点微弱暖意和支撑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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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朝,是这个家里,最快活的一个。
孩子的世界,简单而直接。
娘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虽然娘变得好瘦,脸色好白,总是躺着,没什么力气抱他,但她真的回来了,就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
而且,还多了个小小的、会动会哼唧的“弟弟”!
这可太新奇了!
他起初兴奋得不得了,总想爬上炕,凑近了看,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指,想去戳弟弟更小、更嫩的脸蛋,或者摸摸弟弟像小猫爪子一样蜷缩着的小手。
每次,都被王翠花轻声细语,却又异常坚决地制止。
“援朝,乖,别碰弟弟。弟弟小,怕碰。等你手洗干净了,轻轻摸一下弟弟的脚丫,好不好?”
王翠花的声音,是援朝从未听过的温柔和耐心。没有了以往那种动不动就拔高的不耐烦,或者带着火气的呵斥。
这让援朝虽然有点失落不能随意碰触那个新奇的小东西,但也乖乖地听了话。
于是,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围着炕沿转悠。
踮着脚尖,扒着炕沿,把脑袋搁在冰冷的土炕边,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包裹在红底白花小被子里的小肉团。
咿咿呀呀地,对那个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小东西,说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话。
“弟弟,我是哥哥。”
“你快快长大,哥哥带你爬树,掏鸟蛋!”
“你看,这是我的陀螺,磨得可光滑了,等你长大了,给你玩。”
他甚至把自己最喜欢的、也是唯一的玩具——一个被他小手摩挲得异常光滑的木陀螺,郑重其事地放在弟弟的枕头边。仿佛那是送给弟弟最珍贵的见面礼。
他也懵懵懂懂地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他要是跑去西厢房,找铁蛋舅舅玩久了,或者在婶婶家吃了饭,娘总会找各种借口喊他回来。
“援朝!回家吃饭了!”
“援朝!天黑了,快回来!”
或者,等他回来,娘的脸色会不太好。
现在他去西厢房,娘有时还会往他口袋里塞块烤红薯或一把炒黄豆。
让他带去跟铁蛋分着吃。
孩子不懂大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沉甸甸的东西。
只觉得这样很好,家里安安静静的,娘不总皱眉头了。
他的小世界也就跟着亮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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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表面渐渐和缓、如同解冻溪流般的日常之下。
那些坚硬的、未曾消融的冰层,依然沉默地存在着。
有些事,成了这个家里心照不宣的禁区。
比如,那只很早以前就不见了踪影、曾经属于秀芬母亲的镯子。
它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秀芬没再问,王翠花更没有提。
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早已平息,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寂静。
但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言语,横亘在两人之间。
偶尔,当秀芬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王翠花空荡荡的手腕。
或是王翠花察觉到秀芬整理旧物时片刻的停顿。
空气中便会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凝滞。
随即又迅速被日常的琐碎掩盖过去。
那件事,被埋在了最底下。
上面覆盖着生活的尘土,和如今这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和睦。
除了镯子,还有更庞大、更幽暗的影子。
那就是朝阳这个孩子。
以及他身后那个只有秀芬和王翠花知晓的、关于陈建国的秘密。
这个秘密比任何丢失的物件都更沉重。
它关乎血脉,关乎伦常,关乎一个男人最根本的尊严。
也关乎这个家庭表面完整的根基。
秀芬是这个家唯一的知情者。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
她看着一天天褪去红皱、变得白嫩、开始会用乌溜溜的眼睛懵懂探索世界的朝阳。
心情复杂难言。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甚至给这个被愁云笼罩的家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新生气息。
可是,每一次看到他,秀芬就无法控制地想起医院里王翠花崩溃的哭诉。
想起张金柱那句砸在地上的“我认了”。
想起陈建国留下的那一千块钱和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这个秘密,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缚着知情的每一个人。
王翠花面对朝阳时,那份日益深厚的母爱之下。
也总潜藏着一丝惊悸和无法言说的忧虑。
她怕孩子长得不像张金柱。
怕张金柱沉默的外表下早已洞悉一切。
怕陈建国哪一天会再次出现,打破这勉强得来的平静。
更怕这个秘密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她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方式爆发。
将眼前这一切都摧毁殆尽。
她对秀芬那种近乎示好的亲近。
里面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有多少是沉重的愧疚。
又有多少,是隐隐希望秀芬能成为她秘密的共守者。
一起将这个可能颠覆一切的真相永远封存?
秀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份沉重而隐秘的托付。
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保持着沉默,维持着那份适度的、有来有往的友好。
像一层薄薄的、精心糊上的窗纸。
勉强遮挡着屋内不堪的景象。
明知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破。
却也只能尽力维持,祈求这日子能就这样平淡地、不起波澜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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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缓和、内里依旧暗流深潜的状态下,一天天向前挪动。
秋意越来越深。
早晨的霜白了屋顶和枯草,呵出的气成了白雾。
地窖里储上了过冬的菜。
房檐下挂起了串串红辣椒和金黄的老玉米。
村里开始响起咚咚的捶打声,是在修补农具,准备猫冬。
王翠花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但总算能在屋里慢慢走动,做些烧火、择菜之类的轻省活计了。
她依旧清瘦,脸上没什么血色。
但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点活气,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空洞得吓人。
她对秀芬的好,已经成了习惯,甚至带上了点依赖。
秀芬也习惯了接受,并总是回赠得更多、更周到。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共生关系。
在公婆和不知情的张铁柱看来,这是妯娌和睦、家宅渐宁的好兆头。
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这平静的窗纸下面,掩盖着怎样错综复杂的纹路和随时可能被触发的旧伤。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张铁柱和铁蛋都睡熟了之后。
秀芬会独自坐在炕沿,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很久不动。
她会想起很多事,纷乱无章。
最后,往往化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而隔壁的正屋里,同样未眠的王翠花。
可能正轻轻拍着偶尔夜啼的朝阳。
眼神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同样承载着无人可诉的重负。
窗外,是深秋寂寥的夜空。
星子疏朗,一弯下弦月清冷冷地挂着。
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更衬出夜的深沉与漫长。
这个家,还在。
日子,也还在继续。
带着隐秘的伤,带着无法言说的负担。
带着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筹算。
也带着从缝隙里艰难挤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天光。
和那炕头上两个懵懂孩童带来的、最原始的生命力。
朝着必然来临的、寒冷的冬天。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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