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陆清言看着那行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猎人看到有趣猎物时的兴味。

  他点点头，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十指交叉，摆出一个专业的倾听姿态。

  “好。”

  他起初的问题都很温和，无非是询问她最近的睡眠质量，有没有为什么事情感到焦虑。

  宋宁知一一摇头，扮演着一个听话却封闭的病人。

  谈话进行了一会儿，陆清言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听裴老说，你曾经受过非常大的惊吓和打击？”

  来了。

  宋宁知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她所有的情绪，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陆清言的嗓音放得更轻，更缓，隐隐透出几分催眠般的诱导。

  “能试着回忆一下吗？在你父母……离开你的那个晚上。”

  “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父母。

  那个晚上。

  十二年前那场冲天的大火，黏腻的血液，母亲最后那句“活下去”的口型，所有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画面，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冲破了枷锁。

  她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陆清言依旧温和地笑着，可那副金丝眼镜下的眼睛，却一寸寸地剖析着她所有的反应。

  宋宁知冰冷的看着他，心里的警铃响彻天际。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这间屋子里的诡异平静。

  裴溯一身戾气地闯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陆清言，径直走到宋宁知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聊够了？”

  他将她整个人都护在身后。

  陆清言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些许裂痕，他扶了扶眼镜，视线落在裴溯死死攥着宋宁知的那只手上，久久没有移开。

  裴溯拉着宋宁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他攥着她腕骨的手还在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将她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是在套你的话，你看不出来吗！”

  宋宁知被他捏得生疼，她抬起另一只手，飞快地比划：【我什么都没说。】

  裴溯看着她的手势，忽然冷笑一声。

  “你是不用说。”

  他逼近一步，那张昳丽的脸上满是嘲弄。

  “你的害怕，你的恨，都写在脸上了。”

  他顿了顿，伸手，用指腹粗暴地抹去她眼角因为生理反应而渗出的泪，嗓音里淬满了冰冷的讥诮。

  “不过没关系，只要有陆医生在，你的病，一定可以治好的。”

  那句讥诮的话刺进宋宁知的心里。

  车门被粗暴的甩开，裴溯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将她塞进了副驾驶。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宋宁知缩在座椅角落，手腕上一圈红痕，火辣辣的疼。

  裴溯没说话，启动了车子。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尖一下下的敲着。

  车里一路安静。

  这种死寂比任何争吵都让人窒息。

  深夜，宋宁知躺在床上，没有睡意。

  她脑子里全是白天发生的事。陆清言诱导的话，裴溯暴怒的脸，还有他最后那句嘲讽。

  她翻了个身，手臂新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宋宁知内心恨意和迷茫交织，让她无法呼吸。

  过了很久，宋宁知悄悄坐起身。

  她光着脚，拉开房门，走进幽暗的走廊。

  走廊里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目的地很明确，书房。

  越是靠近，心跳越快。

  离那扇红木门还有几步，里面突然传来压抑的激烈争吵声。

  是裴溯和裴老爷子。

  “你就为了一个外人，三番两次地跟我对着干？”裴老爷子的话里满是怒火。

  “外人？”裴溯的冷笑隔着门板都清晰可闻，“她难道不是你裴家养了十二年的一颗棋子吗？”

  宋宁知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我这是为她好！也是为了你好！”裴老爷子气得拐杖重重敲击地板，“你别忘了你母亲是怎么……”

  母亲。

  谁的母亲？

  她的？还是……他的？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想贴在门上听得更清楚一些。

  然而，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她听到了脚步声，正朝着门口走来。

  宋宁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转身，快步退回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书房的门被拉开，裴溯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经过宋宁知藏身的角落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留，径直上了楼。

  宋宁知靠着冰冷的墙，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浑身冰凉。

  第二天，宋宁知来到基金会的办公室。

  推开门，她愣住了。

  裴溯竟然已经在了，他大喇喇地坐在她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长腿交叠，姿态慵懒。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盖子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看见她进来，手上动作没停，那双漆黑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宋宁知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自己的包放在沙发上，刻意忽略他的存在。

  她走到办公桌前，刚准备拿起桌上的文件。

  “小哑巴。”

  裴溯突然开口，同时倾身向前。

  宋宁知下意识地扭过头。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极致，呼吸可闻。他的唇，几乎就要擦过她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宋宁知脑子一片空白，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惊慌失措。

  下一秒，她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开，后背重重撞上书柜，发出重重的闷响。

  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热得发烫。

  裴溯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

  “就这么喜欢我？连这点挑逗都受不住？”

  宋宁知又气又恼，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都不想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绕过他，拿起那份文件，走到沙发旁坐下，用看文件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纸上的文字上，可耳根那抹绯红却怎么也褪不下去。

  裴溯也没再捉弄她，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安静，只剩下他玩弄打火机的咔哒声和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这份文件，是关于城郊一家孤儿院的。上面附了几张照片，孩子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一张张小脸却带着纯真的笑。

  宋宁知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裴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将她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