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年世兰不能变

  华妃斜倚在贵妃榻上，听着内务府总管黄规全禀报事务。

  小燕子津津有味地翻着一本画满了奇花异草的图册。

  是她之前在余莺儿手里救下来，不让跳池的小曹子画的。

  真没想到，小曹子文学那么厉害。

  “娘娘，”黄规全躬身赔笑，“眼下各宫夏季的用冰、纱料、解暑药材等份例都需核销，账目繁琐，您看……”

  华妃漫不经心地用银签子拨弄着冰鉴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眼波懒懒一抬：

  “本宫近日要督促格格功课，还要打理宫中庶务，实在分身乏术。”

  “沈贵人不是正学着协理六宫吗？这些账本琐事，就交由她先核对整理吧，列出条目，再呈给本宫过目。”

  黄规全心领神会，这是要“重用”沈贵人了，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将账本送去咸福宫。”

  小燕子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问：“额娘，眉庄姐姐一个人看得完那么多账本吗？会不会很累呀？”

  华妃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语气宠溺：“你眉庄姐姐性子沉稳，最是细心不过。”

  “皇上和皇后娘娘让她学习理事，正是要历练她。现在不吃苦，将来如何为皇上分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黄规全心中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小燕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又低头看她的图画去了。

  哎呀呀，小曹子真的好厉害，画的她好喜欢。

  黄规全退下后，颂芝上前低声问道：“娘娘，那些陈年旧账堆得像小山一样，真要沈贵人一人整理？”

  华妃端起一旁的冰镇酸梅汤，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怎么？本宫让她历练，还不是为了她好？难道要让她像有些人一样，只会吟风弄月，不懂俗务吗？”

  她意指谁，不言而喻。

  颂芝会意，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几日，咸福宫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

  沈眉庄面前堆满了厚厚的账册，她需得在昏暗的烛光下一笔笔核对，既要快，又不能出错，否则便是办事不力。

  采月心疼不已，一边为她打扇，一边抱怨：“小主，华妃娘娘这分明是故意刁难，这么多账目，哪是几天能核完的？还专挑这最热的时候！”

  沈眉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神色却依旧平静，笔下不停：

  “慎言，华妃娘娘是依规矩办事，让我学习，是信重，我们做好分内事便是。”

  忙起来，总比无所事事、无人在意的强。

  消息自然传到了皇帝耳中。

  皇后满意的看着手里刚写的大字：“挂起来吧。”

  皇帝来翊坤宫，见小燕子正缠着华妃给她讲图册上的故事，一派温馨。

  皇帝状似无意地提起：“朕听闻，你让沈贵人核对往年账目？夏日炎炎，账目繁杂，是否太过辛劳了些？”

  华妃早已备好说辞，她放下图册，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

  “皇上明鉴，臣妾岂是那等不体恤之人？”

  “只是皇后娘娘将协理之权交予臣妾与沈妹妹，臣妾不敢懈怠。”

  “想着沈妹妹初学理事，正该从这些基础琐事入手，方能熟知宫务，将来才能真正为皇上、为皇后分忧。”

  说着，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并无可泪的眼角。

  小燕子听到，仰起头：“是呀，皇阿玛，额娘是为眉庄姐姐好，额娘说了，现在辛苦点，以后才能帮皇阿玛管大事！”

  “难不成皇阿玛一个人辛苦批那么多的奏折就不辛苦吗？”

  “也没见皇阿玛说苦，分给十七叔啊。”

  皇帝看着天真无邪的女儿，倍感欣慰。

  小燕子长大了，会体谅朕的辛苦了。

  那点被皇后勾起来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华妃用心良苦。

  朕，不该疑心。

  皇帝揽过她的肩笑道：“是朕错怪世兰了，你协理六宫，又要照顾小燕子，辛苦了。”

  华妃顺势依偎在皇帝怀中，柔声细语：“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只要皇上明白臣妾的心，臣妾再辛苦也值得。”

  华妃嘴上说着甜腻的话，眼神却越过皇帝的肩膀。

  与正在偷偷对她做鬼脸的小燕子对了个正着，母女俩默契地眨了眨眼。

  皇帝心满意足，又陪小燕子玩了一会儿，便起驾去了养心殿。

  “苏培盛，听到没有，朕的孩子，只有小燕子看到了朕的辛苦。”

  苏培盛立马附和：“格格对皇上的孝心纯粹，自然看得见皇上的辛苦。”

  “哈哈哈哈哈哈，说的好。”

  苏培盛擦汗。

  他怎么觉得小燕子故意提奏折，让皇上去批呢？

  皇上，您还记得您是来考察格格功课的吗？

  皇帝一走，华妃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慵懒淡漠。

  她走到窗边，对颂芝吩咐道：“去，把库里那匹新进来布料拿出来，天热了，给格格做几身轻便的寝衣，记住，要选最透气柔软的那匹。”

  “是，娘娘。”

  周宁海一瘸一拐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沈贵人那边……灯还亮着。”

  华妃冷哼一声：“让她慢慢核吧。核得仔细，才显得本宫教导有方。”

  她必须保持故意针对人的态度，给暗中的某些人看。

  年世兰不能变。

  至少，争风吃醋，针对人，绝对不能变。

  华妃转身走到榻边，看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燕子，眼神才真正柔软下来。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针对沈眉庄？

  不过是演给皇上，演给六宫看的一步棋罢了。

  费那些心思跟她较劲，还不如想想明天给小燕子做什么点心来得实在。

  “额娘……”小燕子迷迷糊糊地呓语，“明天……我想吃蟹粉酥……”

  华妃低头，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轻轻的：“好，额娘让御膳房给你做。”

  “嗯，小燕子会保护好额娘的……额娘不要怕，等我长大，揍皇阿玛。”

  华妃心头一颤，流下一滴泪。

  “好……好，额娘陪着小燕子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