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林微微已经像个被抽走魂魄的木偶，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她扶着墙，腿心那股熟悉的酸软感让她几欲跌倒。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甚至还沾染了不属于她的、带着药草味的冷冽气息。

  她不敢回头，也不想回头。

  黑暗中，她迅速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熟练地将一头乌发重新挽好，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子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梁雨生是在那扇木门被轻轻合上的细微声响中彻底清醒过来的。

  他没有睁眼，身体里那股翻腾的火气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空虚。

  他知道她走了。

  就像上次一样，用完就走，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牵挂。

  他的指尖轻轻捻动，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极淡的、清冷的兰花香。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秋月。

  她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看到他醒来，低着头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大……大少爷……奴婢……伺候您洗漱。”

  梁雨生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凡而惊恐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不知为何，昨夜还让他觉得有些用处的身体，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索然无味。

  那股让他失控的燥热，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必了。”

  他开口，声音比外面的晨霜还要冷。

  秋月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

  林微微回到清晖院时，天光大亮。

  她把自己扔进冰冷的浴桶里，狠狠搓洗着身体，仿佛要将那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全部洗掉。

  水很冷，刺得皮肤生疼，却让她混乱的大脑一点点清醒过来。

  洗漱完毕，春花端着早膳进来，脸上还带着昨夜的兴奋。

  “小姐，您昨晚睡得好吗？瞧您脸色，怎么比前几日还差些？”

  林微微喝了口热粥，胃里暖和了些，才淡淡道：“没什么，许是夜里着了凉。”

  春花不疑有他，一边为她布菜，一边压低了声音，兴冲冲地问：“小姐，三夫人的丫鬟刚刚过来探口风，问咱们什么时候去买那匹‘雨过天青’呢。她们怕是等不及想看那宝贝了！”

  林微微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这么贵重的东西，自然要好好打点。德盛祥的掌柜，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总要备些厚礼，疏通疏通关系，才能拿到那个最便宜的价钱。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各位姐姐妹妹的心意？”

  她话说得慢条斯理，合情合理。春花听了，连连点头。

  “还是小姐想得周到！”

  这番话，很快就传到了各房主子的耳朵里。

  赵姨娘第一个坐不住了。

  她派人打探过，这几日，因为相府要办寿宴的消息传了出去，那匹“雨过天青”的身价是水涨船高，德盛祥那边已经放出话来，非四千两不卖了。

  再拖下去，别说赚钱，怕是连本都回不来！

  她立刻打扮得花枝招展，亲自来了清晖院。

  “我的好妹妹，这都过去两天了，布料的事，到底如何了？”她一进门，就拉住林微微的手，满脸堆笑，眼里的急切却藏不住。

  林微微为难地叹了口气：“赵姐姐，您有所不知。我那表亲倒是搭上话了，可德盛祥的掌柜嫌咱们给的银子少，不肯松口。说……说如今这布料，没有五千两，连看都不给看。”

  “什么？五千两？！”赵姨娘尖叫起来，嗓子都劈了，“他怎么不去抢！”

  “可不是嘛。”林微微一脸愁容，“我也是急得不行。这要是办不成，岂不是在母亲面前丢了脸，也辜负了姐姐们的心意。我正想着，要不要再变卖几件自己的首饰……”

  “这哪儿行！”赵姨娘立刻打断她。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的小算盘飞快打响。五千两，听上去吓人，可只要布料到手，转手卖给李侍郎家，六千两都有人要！净赚一千两！

  不行，这笔生意不能黄！

  她一咬牙，拉着林微微的手更紧了。

  “妹妹，姐姐知道你难。这样，我再拿出五百两私房钱！这可是我的老本了！咱们一起，把这事给办成了！到时候，等寿宴一过，这布，咱们想办法处理了，赚的银子，你六我四！如何？”

  她这是想拉林微微一起下水投资了。

  林微微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随即又为难地摇了摇头：“姐姐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实在是拿不出钱了。您也知道，我那点可怜的体己钱，上次都……都给王管家拿去采买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赵姨娘急了：“你那些嫁妆铺子呢？随便哪个一年的收益也不止这点钱吧？”

  “铺子……”林微微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凄凉，“姐姐有所不知，铺子早就被二爷拿去‘打理’了。账上的钱，我是一分也见不着。”

  赵姨娘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鄙夷。

  看来这林微微，是真的被梁以年给掏空了。

  “那……那你那些压箱底的嫁妆呢？你出嫁时，那十里红妆，谁不知道？随便一件古玩字画，也不止千两吧？”赵姨娘还是不甘心。

  林微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地方，嘴唇都在发抖。

  “姐姐……别说了……”

  她这副模样，更让赵姨娘笃信，她的嫁妆还在。

  “妹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听姐姐的，咱们合伙，赚了钱，你也能给自己攒点私房钱，往后傍身！”赵姨娘循循善诱。

  林微微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姨娘都快没耐心了。

  她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赵姨娘。

  “姐姐，不瞒您说，我那些嫁妆……自我嫁进来到现在，我都没再开过箱。一来是二爷不喜我张扬，二来……我也用不上。如今……若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只能……动用它们了。”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大串钥匙，和一个册子，递给春花。

  “春花，你拿着我的嫁妆总录，去请周管家过来。让他……让他当着我的面，清点一下库房里我名下的那些箱子。”

  她转头看向赵姨娘，脸上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姐姐，既然要合作，我也不能让您吃亏。我们先把嫁妆清点出来，估个价，到时候，该出多少，我绝不含糊！”

  赵姨娘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妹妹！你这才叫敞亮！我这就回去取银子！”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

  春花拿着钥匙和册子，一脸不解地看着林微微：“小姐，您真的要动用嫁妆？那些……可都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啊！”

  林微微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笑。

  “念想？我怕的是，等周管家打开那些箱子，里面除了石头和烂棉絮，什么念想都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