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言简意赅。

  “太医说要是再晚半个时辰，那条腿就得锯了。不过你那是给她吃的什么玩意儿？太医从她嘴里掏出来一堆烂草根，还说什么……要不是这点草根吊着气，加上那什么蛇泡果让她吐出了胃里的酸水，她早烧成傻子了。”

  陆湛雨淡淡道：“白茅根和蛇莓。救命的东西。”

  玉和豫看着她，眼神有些怪异。

  “你胆子是真大。那是长公主，平日里喝露水长大的主儿，你给她吃这种东西？她醒了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是有人要毒害她，非要皇上彻查。”

  “然后呢？”陆湛雨并不意外。

  “然后被皇上骂了。”

  玉和豫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半个二郎腿，虽然姿势别扭，但那股子纨绔劲儿又回来了点。

  “当时我也在。皇上问她，是谁把她从悬崖上背下来的？是谁在烂泥坑里给她喂的药？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皇上说，命都没了还挑三拣四，那是救命的药，不是毒药。不仅没罚，还赏了咱们家不少东西，说是要给你压惊。”

  陆湛雨微微挑眉，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林薇儿呢？”

  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陆湛雨感觉玉和豫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

  “跑了。”

  玉和豫的眼神冷得像冰。

  “当时场面太乱，那帮刺客又多，我只顾着找你。等把人杀干净的时候，她早就没影了。后来听说她是惊吓过度，被人护送回了侯府，这几天一直称病不出，连太后那儿的问安都免了。”

  “病了？”陆湛雨冷笑，“是心病吧。”

  “没证据。”玉和豫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乱发，“那个独眼龙是个死士，被抓之后直接咬舌自尽了，一点口供没留下来。林薇儿咬死了说她是去求援的，加上她确实没受伤，又是侯府夫人，没凭没据的，皇上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这是一早就料到的结果。

  林薇儿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不急。”

  陆湛雨反手拍了拍玉和豫的手背，安抚着他即将暴走的脾气。

  “只要人活着，这笔账，早晚能算清楚。”

  玉和豫看着她那副淡定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有心思算账？你知不知道你这条腿差点就废了？太医说伤到了筋骨，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这三个月你要是敢下地，我就……我就把你那条好腿也打断！”

  他恶狠狠地威胁着，可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要命，帮她掖了掖被角，生怕漏进去一丝风。

  陆湛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玉和豫，顺眼得要命。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也不是那个在洞房花烛夜只会喊着“小爷不服”的混球。

  他长大了。

  是在那一夜的血雨腥风里，是在那几十丈高的悬崖边，是在那充满腐臭的烂泥坑里，被人硬生生拔苗助长起来的。

  “玉和豫。”

  陆湛雨叫了他的名字。

  “干嘛？”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还在那儿跟被角较劲。

  “谢谢。”

  玉和豫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慢慢直起腰，看着陆湛雨。

  烛光下，她的脸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玉和豫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矫情。”

  他嘟囔了一句，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不敢跟她对视。

  “咱们是夫妻。你要是死了，我就是鳏夫，说出去多难听？我那是为了我的名声，谁是为了救你？”

  嘴硬。

  陆湛雨没拆穿他，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三爷，药煎好了。”

  是云书的声音。

  “端进来！”

  玉和豫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站起身，借着去接药碗的动作，掩饰自己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

  云书端着药碗进来，那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

  玉和豫接过来，也没让云书伺候，挥挥手让人滚蛋。

  他拿着勺子，舀起一勺药，放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陆湛雨嘴边。

  “张嘴。”

  陆湛雨看着那勺黑乎乎的药，眉头皱了皱。

  “苦。”

  “苦也得喝！良药苦口知不知道？”玉和豫板着脸教训道，“刚才还说长公主矫情，我看你比她还矫情。”

  陆湛雨无奈，只能张嘴喝下。

  真苦。

  苦得舌根发麻。

  她刚咽下去，眉头还没舒展开，嘴边忽然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甜的。

  那是蜜饯的甜味，瞬间压下了满嘴的苦涩。

  陆湛雨愣了一下，看着玉和豫。

  他正把一颗蜜饯往自己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看什么看？这是我自己想吃，顺便赏你一颗。”

  陆湛雨想笑，嘴角扯动了一下，却牵扯到了脸颊上的一处擦伤，疼得嘶了一声。

  玉和豫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身子猛地往前一凑，那只大手有些慌乱地想要去碰她的脸，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疼？”他问，语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没事，就是皮肉伤。”陆湛雨缓了口气。

  玉和豫只能小心翼翼的将她搂紧怀里，一勺药一颗蜜饯的喂着。

  直到喂完，两个人也没分开。

  “玉和豫。”

  “又干嘛？”

  “你胡子扎到我了。”

  玉和豫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耳朵一红。

  “这几天忙着伺候你个祖宗，哪有功夫刮？嫌扎？嫌扎你也得受着！”

  他说着，不知道是出于报复还是什么，忽然俯下身，把那张长满胡茬的脸凑过来，在她那只完好的脸颊上狠狠地蹭了一下。

  “扎死你！”

  陆湛雨笑着躲闪，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笑声却没停。

  屋子里的烛光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两个人又闹了一会儿。药劲上来，陆湛雨有些发困。

  她呢喃道：“陪我睡一会儿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