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经此一事，玉和豫成了陆湛雨身后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府里所有人都发现，那个曾经斗鸡走狗，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的三少爷，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往外跑，也不再跟那群狐朋狗友厮混，每日唯一的活动，就是跟着他那新娶的夫人。

  陆湛雨去花园散步，他便跟在三步开外，双手抱在胸前，一双桃花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凡有下人靠近，都会被他那不善的眼神逼退。那架势，不像是在散步，倒像是在护送什么重要人物。

  陆湛雨去正厅给老太君请安，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她上台阶，他会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也不碰她，就在她身侧虚扶着。有丫鬟想上前为陆湛雨打帘子，他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丫鬟手就一哆嗦，他便自己上前，高高地掀起厚重的门帘，等陆湛雨进去了，他才跟着进去。

  陆湛雨回房看账本，他就在旁边搬个小杌子坐下，不说话，也不看书，就那么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那目光直白又专注，像个不知餍足的孩子，在看自己最心爱的宝贝。

  起初，府里的下人都在私底下悄悄议论。

  “三少爷这是怎么了？自打从破庙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嘛，天天黏着少夫人，寸步不离的，跟个姑娘家似的。”

  “你们说，三少爷是不是被那事吓破了胆，现在离了少夫人就没法活了？”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三少爷不是黏人，他是在护食。

  一次，一个刚进府不久的小丫鬟，许是想在主子面前表现，端着刚沏好的茶就往陆湛雨这边送。她走得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里的茶盘眼看着就要朝着陆湛雨的裙摆翻过去。

  还不等陆湛雨有所反应，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玉和豫，像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就蹿了出去。

  他一个箭步冲到陆湛雨身前，看都没看那滚烫的茶水，一把就将那个小丫鬟狠狠推开。茶水泼了一地，瓷杯摔得粉碎。

  他自己则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陆湛雨面前，转过身，对着那个吓傻了的小丫鬟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

  “没长眼睛吗！想烫死谁！府里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滚出去！”

  小丫鬟当场就吓哭了，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从那以后，整个三房的下人都学乖了。再没人敢轻易靠近少夫人三尺之内，有任何事需要回禀，都得先经过三少爷那堪比X光的眼神扫射。

  陆湛雨对此有些哭笑不得。

  她心里清楚，玉和豫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是他内疚和后怕还没散尽。破庙那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又霸道地，表达着他的决心。

  只是，她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这么一个高大的“门神”，实在有些不方便。

  这天下午，她准备去府里的库房盘点这个季度的布料用度，刚走到院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又跟了上来。

  陆湛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我要去库房，”她耐着性子解释，“那里灰尘大，你后脑的伤口刚好，太医说不宜去那种地方。”

  玉和豫梗着脖子，一脸无所谓：“没事，我身体好，早没事了。”

  “库房里账目繁杂，我可能要待一整个下午，你会很无聊。”

  “没事，我不怕无聊。”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陆湛雨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有些无奈，只得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玉和豫，你到底想干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玉和豫反而有些不自在了。他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与她对视，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开口。

  “我想看着你。”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解释。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固执。

  “只有看着你，我才安心。”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陆湛雨那颗总是波澜不惊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由着他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库房。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高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混杂着布料和木头的陈旧气味。

  陆湛雨一进去，便径直走到一张落了灰的案桌前，拿起账册，开始对着一排排高大的货架清点货物。

  玉和豫就在旁边找了张还算干净的长凳坐下，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伸着，百无聊赖地看着。

  陆湛-雨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她身形纤细，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货架间穿梭，每拿起一匹布料，都会仔细核对上面的标记和账册上的记录是否相符，神情专注而认真。

  玉和豫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在昏暗的光影里忙碌的身影，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她身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将她耳边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好像也并不是一件那么无聊的事。

  正想着，埋头在布料堆里的陆湛雨忽然回过头，正对上他那直勾勾的的目光。

  玉和豫心里猛地一跳，立刻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货架上的东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

  陆湛雨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她放下手里的布料，朝他走了过来。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玉和豫强作镇定，眼神在货架上乱瞟：“没……没什么。我看这布料花色还挺别致。”

  他说着，为了增加可信度，还随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匹月白色的锦缎。

  陆湛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微动。

  她拿起那匹锦缎，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流淌在水面上。

  她拿着那匹布，在自己身前比了比，然后抬起头，看着玉和豫，问道：“好看吗？”

  那素雅的月白色，映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和清冷的气质，显得她整个人愈发清丽脱俗。

  玉和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眸，只觉得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底升起，让他口干舌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