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冰块外交：一颗种子的汇率

  这两个字在充满静电噪音的无线电频道里，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击穿了苏晚的防御心理防线。

  在末世，黄金是粪土，钞票是废纸，就连燃油和子弹，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唯有种子，是可以再生的希望，是能够无限增值的财富，是生态循环系统中唯一的“变量”。

  苏晚的车里虽然囤了一些市面上常见的蔬菜种子，但那大多是F1代杂交种。

  作为一名理科生，她很清楚F1代种子的基因缺陷：虽然第一代产量高、抗病性强，但它们的后代会发生严重的性状分离，长出来的可能是歪瓜裂枣，甚至根本不结果。也就是说，在这个无法从种子公司购买新种子的末世，她的种植大业在理论上是不可持续的，存在着致命的断代风险。

  而一个在云顶山工作了一辈子的老护林员，他手里握着的，很可能是那种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传承下来的“老品种”。

  这种种子虽然产量不如转基因的高，外观也不够漂亮，但胜在基因稳定，可以留种，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这就是可持续发展的核心，是搭建永久性生态圈的基石。

  苏晚的手指在麦克风的发射键上轻轻摩挲，并没有急着回复。

  她在计算。

  计算风险，计算收益，计算这是一扬陷阱的概率。

  如果对方是诱饵，目的是把她骗出去杀人越货，那么这应该是一个多人团伙。但从刚才的波形分析来看，发射源非常单一，且信号极其微弱，使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甚至可能是手摇发电的步话机。

  声音里的虚弱也不像是装的，那种声带因为极度缺水而产生的粘连感和嘶哑，是很难伪装的生理特征。

  “你可以不相信人性，但要相信物理数据。”

  苏晚做出了判断。

  “抄收。这里是诺亚号。”

  她按下了发射键，声音冷静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老陈，我不做慈善，也不接受画饼。我要先验货。另外，如果你试图靠近我的车，或者有其他人埋伏，我会立刻切断交易，并把你所在的坐标变成一片火海。”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被这充满杀气的回复震慑住了。

  随即，传来了老陈那如释重负的喘息声，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姑娘，放心……这山上就我这把老骨头了……其他人都跑了……我也跑不动了……”

  “我在北坡的瞭望塔……太热了……我快不行了……我只要水……那种冰冰的水……”

  交易地点确认：北坡瞭望塔。

  直线距离：1.2公里。

  高差：-150米。

  苏晚并没有打算亲自开车过去。

  在63度的高温下，启动一次诺亚号不仅油耗惊人，而且庞大的车身移动容易引起山下其他幸存者的注意。更重要的是，她不想为了几包种子就让自己的移动堡垒离开这个拥有完美视野和防御工事的阵地。

  任何离开安全区的行为，都必须有足以覆盖风险的收益。

  既然是技术流，那就用技术手段解决。

  苏晚转身走向设备柜，取出了那架因为载重较大而一直没怎么使用的六旋翼工业无人机。

  这架无人机原本是用来给剧组挂载电影摄影机的，最大载重5公斤，抗风等级7级，配有下视机械爪。

  用来送外卖，绰绰有余。

  她来到厨房。

  既然对方点名要“冰冰的水”，那就是最好的筹码。

  在60多度的地狱里，一杯冰水，比一百万现金更有购买力。

  她拿出一个双层真空不锈钢保温杯，容量800ml，这种杯子的保冷效果极佳。

  走到制冰机前，铲了满满一杯冰块。

  “哗啦啦——”

  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心醉的凉意。光是听到这个声音，仿佛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然后，她倒入经过RO反渗透过滤的纯净水，又切了两片新鲜的黄柠檬放进去，最后加了一勺葡萄糖粉和少许食用盐。

  对于一个重度脱水的中暑老人来说，这杯“冰镇咸柠檬葡萄糖水”，既能降温，又能补充电解质和能量，比肾上腺素还要管用，简直就是起死回生的神药。

  拧紧杯盖。

  苏晚想了想，又拿了一盒藿香正气水和两包高压缩能量饼干。

  将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醒目的橙色防水袋里，挂在无人机的机械爪上。

  “起飞准备。”

  苏晚戴上FPV飞行眼镜，手握遥控器。

  “嗡——”

  六个无刷电机同时启动，发出低沉有力的蜂鸣声。

  无人机带着那个装着救命物资的包裹，稳稳地升空，穿过打开的天窗，冲入了外面滚烫的热浪中。

  透过飞行眼镜的摄像头，苏晚第一次以俯瞰的视角审视这片极热地狱。

  空气因为高温而剧烈扭曲，导致传回来的画面有些抖动，像是在看透过火焰上方的景象。

  下方的树林已经彻底变成了焦黑色，偶尔能看到几具动物的尸体倒在路边，已经成了干尸。岩石被晒得发白，仿佛随时会崩裂。

  无人机的电机在高温下高速运转，电池温度也在攀升。

  “系统警告：电机温度过高，建议降低负载。”

  苏晚冷静地调整着飞行姿态，利用山谷间的上升气流滑翔，尽量减少电量消耗。

  两分钟后。

  一座孤零零的瞭望塔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老式的钢结构塔楼，顶部的玻璃窗已经碎裂了，看起来摇摇欲坠。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红。

  在塔楼背阴的一小块阴影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早已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的护林员制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老式步话机，仰着头，眼神涣散地看着天空。

  当他看到那架黑色的无人机悬停在面前，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动他花白的头发时，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丝生的光芒。

  苏晚操控着无人机，悬停在老人面前两米处。

  通过无人机自带的喊话器，她冷冷地说道：

  “把种子放在地上的篮子里。如果你敢碰无人机，我就把它炸了。”

  老陈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竹篮。

  篮子里放着几个用旧报纸精心包裹的小纸包，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着字。

  他颤颤巍巍地把纸包拿起来，对着无人机的摄像头展示了一下。

  那是农民最质朴的验货方式。

  苏晚控制机械爪松开。

  “砰。”

  装着冰水和药品的防水袋落在老人脚边。

  老陈像是饿狼扑食一样抓起那个袋子。他甚至没空去看里面的药和饼干，直接拧开了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嗤——”

  即便是真空保温杯，在打开的瞬间，内外的温差还是激起了一阵白色的冷雾。

  老陈颤抖着把杯子凑到嘴边。

  “咕咚、咕咚。”

  冰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每一口都像是一扬救赎。

  他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但他脸上却露出了那种像是要哭出来的幸福表情。

  “啊……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

  他抱着那个冰凉的杯子，把它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抱着稀世珍宝。

  苏晚没有催促。

  她静静地悬停着，等待老人缓过劲来。

  几分钟后，老陈把那个装着种子的竹篮挂在了无人机的机械爪上。

  “谢谢……谢谢……”

  他对着摄像头深深地鞠了一躬，眼角带着泪花。

  “姑娘，这些种子是我守了一辈子的宝贝。有几十年前的老南瓜、老番茄，还有一种很耐旱的紫花苜蓿……你拿去吧，别让它们绝种了……这世道，人可以死，种子不能死。”

  苏晚看着镜头里那个卑微又执着的老人，心里微微一动。

  在这个人吃人的末世里，竟然还有人为了几包种子而坚守在岗位上。

  这是一种属于旧时代的、迂腐却又令人敬佩的愚蠢。

  机械爪锁紧。

  “返航。”

  苏晚操控着无人机调头，向着诺亚号飞去。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给任何承诺。

  但在心里，她已经把这个老陈列为了可利用的资源。这个位置绝佳的瞭望塔，以及这个熟悉山林的老人，如果能活下来，或许未来还能交易到更多的情报。

  十分钟后。

  无人机平稳降落在车顶平台。

  苏晚第一时间将那些纸包取回车内，送进实验室进行检测。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粒粒饱满、干燥的种子。

  每一种都分类包好，不仅写了名字，还备注了种植时间和习性。字迹工整有力。

  这是真正的行家。

  苏晚用镊子夹起一颗番茄种子，放在显微镜下。

  种皮完整，胚芽活性极高。

  这不是那种为了商业利益而被阉割了繁殖能力的杂交种子，这是大自然原本馈赠给人类的礼物，是可以代代相传的生命火种。

  “检测通过。价值评估：S级。”

  苏晚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种子放入恒温恒湿的种子库（其实就是一个专门的小冰箱）里保存。

  有了这些，她的水培农扬就不再是一次性的景观，而是一个可以无限循环的生态基地。

  这笔交易，赚大了。

  仅仅用了一杯不到两块钱成本的糖水，换来了无价的未来。

  这就是信息差和资源差带来的暴利。

  苏晚心情大好。

  她走到冰箱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可乐，准备庆祝一下。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再次传来了老陈的声音。

  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了点底气，不再那么虚无缥缈，显然是那杯葡萄糖水起了作用。

  “姑娘……谢谢你的水和药……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苏晚竖起了耳朵，放下了可乐。

  “昨天晚上，我在塔顶看到……山下的高速公路上，有一支车队往北边去了……大概有十几辆车，还有那种绿色的军用卡车……但是……”

  老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恐惧。

  “但是那车队后面……跟着好多那种怪物……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它们在迁徙……往北边迁徙……”

  苏晚的手猛地一紧，差点捏扁了可乐罐。

  丧尸迁徙？

  往北边？

  云顶山就在城市的北边。

  也就是说，那股庞大的尸潮，正在朝着她的方向移动？

  如果是几百只，她有信心靠诺亚号的防御硬抗。

  但如果是成千上万只，甚至形成了尸海……

  那是任何物理防御都无法抵挡的生物海啸。它们会像行军蚁一样，淹没沿途的一切，把诺亚号埋在尸山血海之下。哪怕车没坏，她也会被困死在里面。

  苏晚立刻放下可乐，扑到中控台前。

  “启动远程雷达扫描。”

  “启动高空无人机巡航模式。”

  她必须确认这个情报的真实性。

  如果是真的，那么她的“宅家”计划可能要被迫中断了。

  移动堡垒的优势就在于移动。

  苏晚看着地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是时候规划一条备用的撤离路线了。而在这之前，她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时间窗，做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