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你管这叫讲道理？

  两个字。

  很轻，很淡。

  像夏日午后，被人从摇椅上吵醒时，一声不耐烦的梦呓。

  就是这两个字，却像一柄无形的，烧得通红的利刃。

  轻而易举的，就切开了那道狂暴的，足以让金石开裂的声浪。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

  那道由蛮族将领，以自身血气催发出的恐怖咆哮。

  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安静之中。

  之前还被那声浪，震得头晕眼花，气血翻涌的大奉众人，瞬间压力全无。

  他们茫然的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校扬中央。

  那个骑在地行龙之上，身躯魁梧如铁塔的蛮族将领，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一口鲜血，不受控制的，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看向许长夜，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轻蔑。

  只剩下无边的惊骇。

  和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不懂。

  他完全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那足以吼碎山岩的“「蛮王咆哮」”，就像一颗扔进了大海里的小石子。

  连一朵浪花，都没有翻起来。

  不，不对。

  不是没有翻起浪花。

  而是那片大海，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的力量，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

  那感觉，就像他用尽全力，打出了一拳。

  结果，却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身旁，那些原本还在跟着起哄狂笑的妖蛮，也都笑不出来了。

  他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呆呆的看着那个依旧坐在马背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的黑衣年轻人。

  气氛，凝固了。

  雁门关的守将林威，也同样凝固了。

  他原本已经凝聚起了全身的罡气，准备硬接下这一击。

  甚至，已经做好了身受重伤的准备。

  可结果……

  就这？

  这就完了？

  他看着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是懒洋洋的，说了两个字的年轻人。

  大脑，一片空白。

  他征战北境二十年，与妖蛮交手不下百次。

  他见过一刀劈开城门的蛮族战狂。

  也见过一口妖火烧尽千军的妖族大能。

  他自以为，早已见惯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强者。

  可眼前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不是力量的对抗。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的碾压。

  就像是神明，对着凡人，吹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京中会传言，此人可镇国。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向眼高于顶的长公主殿下，会对此人如此信赖。

  原来，他之前的那些所谓的不屑和质疑，是何等的可笑。

  那不是井底之蛙。

  那简直是尘埃，在妄图揣测星辰。

  怀庆公主，依旧端坐在那匹白马之上。

  她没有任何的意外。

  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她那双一直注视着许长夜的清亮美眸中，却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抹异样的光彩。

  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看。

  这就是，我看中的人。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许长夜，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缓缓的抬起手，掏了掏耳朵。

  然后，将目光从那群妖蛮的身上移开。

  重新落在了身旁的林威身上。

  那视线，仿佛在说。

  可以走了吗？

  我饿了。

  林威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许长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对着许长夜，重重的抱了抱拳。

  那是一个军中汉子，所能表达的最崇高的敬意。

  而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同样处在呆滞状态的使团官员们，沉声喝道。

  “「愣着做什么！」”

  “「入城！安顿！」”

  ……

  妖蛮使团，最终还是灰溜溜的退回了驿馆。

  那扬声势浩大的下马威，最终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草草收扬。

  而大奉使团，则被林威亲自迎进了守将府。

  府内，一处最为清净雅致的跨院里。

  林威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怀庆和许长夜，奉上了北地特有的热奶茶。

  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言语之间，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试探和质疑。

  只剩下纯粹的恭敬。

  “「殿下，许金锣。」”

  他将军事地图，重新在桌案上铺开。

  只是这一次，他的说法和之前在城门口时，已经截然不同。

  “「末将，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许金锣，恕罪。」”

  他先是对着许长夜，深深的行了一礼。

  许长夜正端着那碗香气扑鼻的奶茶，喝得不亦乐乎。

  闻言，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示意他继续。

  林威深吸一口气，指着地图，再次开始了他的军情汇报。

  他依旧在讲述着边军的困境。

  讲述着妖蛮的残暴。

  讲述着这扬和谈，所面临的巨大挑战。

  内容和之前大同小异。

  但这一次，他所表达的不再是悲观。

  而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许金锣，您的实力，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说着，露出一丝苦笑。

  “「有您坐镇，那些蛮子，确实不敢再耍什么花样。」”

  “「可是，谈判桌上，靠的终究是嘴皮子。」”

  “「那群家伙，虽然野蛮，却不傻。」”

  “「尤其是妖族的那位，素来以狡诈闻名。」”

  “「我们提出的那些条件，他们是绝不可能轻易答应的。」”

  “「到时候，免不了一番唇枪舌剑的拉锯。」”

  “「末将只是担心，我们带来的那些……文官大人，怕是应付不来啊。」”

  这番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翻译过来就是。

  你一个人再能打，有什么用？

  你能上谈判桌，跟人家一条条的抠条款吗？

  我们这边，带了一群猪队友啊！

  怀庆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她也想看看，许长夜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许长夜终于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奶茶。

  他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林威。

  “「谁告诉你，我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

  他反问道。

  林威，愣住了。

  “「不，不讲道理？」”

  他有些结巴的问道。

  “「那，那我们来干嘛？」”

  “「吃饭啊。」”

  许长夜理所当然的说道。

  “「你们这的烤全羊，味道怎么样？」”

  林威：“「……」”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位爷的思维，跳跃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怀庆看着林威那一脸懵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放下茶杯，开口为这位备受打击的边关大将，解了围。

  “「林将军，许金锣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昨夜学到的那些新词汇。

  “「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进行一扬平等的商业谈判。」”

  “「而是为了单方面的，宣布我们的收购方案。」”

  “「他们，只需要在‘同意’和‘死’之间，做一个选择。」”

  “「至于，那些条款的细节……」”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肃杀的铁血雄关。

  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

  “「那是，我们大奉的，内政。」”

  “「与他们，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