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所以,我就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作者:无相岛的寂灭拳
有那么一个瞬间的停止。
在书房里面,它是非常安静的。
窗户之外的风和雪,好像,也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壁隔离在了外部。
唯一剩余的东西,是蜡烛的火焰,当它燃烧的时候,偶尔发出的,一个轻微的“噼啪”声音。
她看着她眼睛前面的这个男人。
看着他那张过度的年轻的,甚至携带了一些懒散感觉的脸。
再次联想到,他刚才说出来的那一番,足够用来颠覆整个大奉对于北方的策略的,一个震惊世界的言论。
一种强烈的,接近于非真实的,割裂的感觉,涌上了她的心脏。
这,真的只是一个,仅仅懂得修行的武术家吗?
不。
不对。
从桑泊案件中,他初次显露他的锋利,到在云州城中,他尽力的挽回疯狂的波澜。
再到刚才,那个如同石头打破天空的经济战略。
这个男人,他展示出来的东西,已经远远的超出了“武夫”这一个词语,可以概括的范围。
他,就好像一个,被隐藏在迷雾里面的谜题。
每一次,当你认为,你已经看清楚了他的一个角落。
他就会在一个你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向你展示出来一个,更加无法被探测到底部的,一个全新的层面。
怀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强行的压下了她心中的波澜。
她那双因为震惊而轻微睁大的美丽的眼睛,重新的,恢复了过去的清澈和明亮。
只是,在那眼睛的深处,多了一抹奇异的光彩,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这些……」”
她重新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干燥感。
“「你是用什么方法,想出来的呢?」”
“「我阅读遍了宫殿中所有关于妖和蛮族人的卷宗。」”
“「我也请教过朝廷中许多熟悉边境事务的大臣。」”
“「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从这个角度,去观看这扬争端。」”
这个,是她最没有办法去理解的地方。
许长夜的这一整套逻辑,它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它是一根针刺中了血,直接的指向了要害。
可是为什么,在这么多的年份以来,大奉的无数精英,满朝廷的官员们,就从来没有任何人想到过这个?
许长夜听到了这些话,他又一次的坐回了那张椅子上。
他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他整个人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的陷在了里面。
然后,他拿起了那杯已经有一些凉了的茶水,缓慢的,悠闲的,喝了一口。
“「可能,是因为他们看见的,是棋盘上面的棋子吧。」”
他淡淡的说道。
“「他们所在乎的,是这一步应该怎么样行走。」”
“「下一步应该怎么样防守。」”
“「是如何吃掉对方一个‘车’,保护住自己的‘马’。」”
“「而我,作为一个个人,是比较懒惰的。」”
他抬起了他的眼睛,看向怀庆,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好像是笑又不是笑的弧度。
“「我懒惰的去记忆那些复杂的棋谱。」”
“「我仅仅是想要知道,那个制定了这一套游戏规则的人。」”
“「他是谁。」”
“「以及,这一套规则的本身,是否存在漏洞。」”
怀庆,再一次的,沉默了。
棋子,和规则。
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但又多么深刻的比喻。
是的,啊。
在朝廷大堂上的那些人,也包括她自己。
他们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在已经被决定好的规则的内部,去寻求一个最好的解答。
然而这个男人,他,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在尝试的跳出这个棋盘,去审查,甚至去改变规则的本身。
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在格局上的差距啊?
在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父亲皇帝会那么的忌惮他。
像这样的人物,是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一个人所掌控的。
因为他自己本人,就是那个,想要去掌控所有事物的人。
在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怀庆非但没有感觉到害怕。
在心中,反而涌动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的感觉。
她发现,她自己很喜欢,甚至很享受这种感觉,就是被他带领着,从一个更高的维度,去俯瞰这个世界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她一直以来因为是女儿的身体而备受压抑的政治抱负,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我理解了。」”
她的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的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
她快速的走回到书桌的后面,她拿起了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面,飞速的书写起来。
“「既然是这样,我们这一次和平谈判的策略,就必须要彻底的改变。」”
她的说话速度是很快的,充满了自信。
“「在表面上,我们要继续跟他们在土地和每年需要给的钱币上面,一寸土地都不退让。」”
“「甚至,可以摆出一种强硬的姿态。」”
“「让他们觉得,我们大奉虽然国家的库房是空的,但依旧拥有骄傲的骨头。」”
“「这个过程,就是你所说的,‘极限的施加压力’。」”
许长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他喜欢和聪明的人说话。
节省力气。
“「等到他们被我们消耗的差不多了,锐利的气势全部消失。」”
“「由我们彻底的掌握谈判的主动权力之后……」”
怀庆的笔的锋芒一转,在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接近于狡猾的笑容。
“「我再‘被迫于无奈’的,提出互相进行商业来往的建议。」”
“「将它作为一种,对他们的‘恩惠和赏赐’。」”
“「并且,我们可以借用这个机会,提出更多的附加的条件。」”
她越是说话就越是兴奋,她的思路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比如,所有的贸易,必须使用我们大奉的官方银子来进行结算。」”
“「我们可以向他们倾倒销售茶叶,丝绸,还有瓷器。」”
“「以此来换取他们战争用的马匹和皮毛。」”
“「甚至,我们可以在他们的地盘上面,设立商业的站点,扶持那些亲近我们的部落。」”
“「用经济,来一步一步的,将他们的联盟瓦解掉。」”
“「以这样的方式来做,不超过十年,北境的祸患,将会不通过攻击,就自己破解掉!」”
在一番话语说完后,怀庆长长的舒缓了一口气。
她看着纸张上那个可以被称为完美的战略构想,她的脸上,充满了某种光彩,它的名字叫做“智慧的珠子被握在手中”。
“「它是怎么样的?」”
她抬起了她的头,带着一些期待的,看向许长夜。
就像一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
许长夜笑了。
“「你看,我就说过了吧。」”
“「这一种事情,你比我更加在行。」”
“「你是负责谈判的那个人。」”
他站起了他的身体,伸了一个懒腰。
“「我只是一个,负责让你能够安稳安稳的坐在谈判桌子前面的,一个保镖而已。」”
保镖。
听到了这个词语,怀庆脸上的笑容,轻微的停滞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战略再怎么完美,那也是建立在对方愿意与你讲述道理的基础之上的。
可是妖和蛮两个种族,它们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
他们崇拜武力,信仰丛林的法则。
万一……
万一谈判破裂了,对方因为羞愧而愤怒,直接的掀翻了桌子,该怎么办?
一想到要独自的去面对那些,在传说中能够用手撕开老虎和豹子的蛮族战士,和那些奇特诡异又无法预测的妖族高手。
就算是怀庆的心性再如何的坚韧,她的手心,还是忍不住的,渗透出了一丝冰冷的汗水。
她的这一点微小的变化,自然的,没能够逃过许长夜的眼睛。
他看着她那张脸蛋,那张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又因为担忧而稍微显得苍白的俏丽脸蛋。
他忽然觉得,这个一向以理智和冷静来展示给别人的长公主,也并不是,没有可以被攻击的弱点。
他走上前,站立,停在书桌的前面。
他的目光,平静的,和她进行了一次目光的对视。
然后,他抬起了他的手。
他做出了一个动作,一个让怀庆完全没有想象到的动作。
他的手指,轻微的,点击在了那张写满了宏大的战略的宣纸上面。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许被质疑的力量。
“「这些,是你的事情。」”
随即,他的手指,又点击了他自己。
“「而那些,掀翻桌子的,不讲道理的,想要动手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是我的事情。」”
“「不要害怕。」”
“「有我。」”
短短的四个字。
就像是一道温暖的洪流,在一瞬间,冲垮了怀庆的心中,那道刚刚建筑起来的,名字叫做“担忧”的堤坝。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的,遗漏了一次跳动。
一股奇怪的,酥麻的感觉,从她的心脏底部,一直蔓延到了她的四肢,和她的全部骨头。
这是一种感觉,一种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感觉。
它不同于父亲皇帝的威严。
也不同于老师的教导。
那是一种感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能够让她放下所有防御和伪装的,安全的感觉。
就好像,只要有这个男人存在在这里。
天空,就不会坍塌下来。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的,泛起了一层好看的绯红色。
甚至连接到她的耳根,都有些发烫。
她在下意识之中,想要去避开许长夜那过分清澈的目光。
却发现,她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移开眼睛。
许长夜好像也意识到了,刚才的气氛,是有一点过度的暧昧了。
他有一些不太自在的收回了他的手,并且打了一个哈欠。
“「好了,策略也已经定好了。」”
“「没有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补充一个睡眠了。」”
“「三天以后出发是对的吧?」”
“「记得提前通知我。」”
在说完之后,他也不等待怀庆的回答,便只顾着他自己的,转过身体,朝着门外走去。
那副懒散的样子,和他刚才说出“「有我」”的时候的那种可靠的感觉,它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反差。
怀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很久很久的时间里,都没有说出话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了门的外部。
她才好像是被抽干了全部的力量一样,缓慢的,坐回到了椅子上面。
她抬起了手,轻微的,抚摸着她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她的嘴角,却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勾勒起了一抹动人的微笑,那是一个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
北境的旅途。
她忽然,开始有一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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