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拜佛

  车子驶入纪家老宅时，细密的雨夹雪已经开始落下，敲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庭院里灯光通明，映照着飞旋的雪沫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更添几分冬日肃杀。

  车子驶入纪家老宅所在的半山区域时，姜柠恰好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枕在纪越瑾的肩上，身上还盖着他的大衣，暖意融融。

  “醒了？”纪越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

  姜柠连忙坐直身体，脸颊微微发热：“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她将他的大衣递还给他。

  “没事。”纪越瑾接过，随意地搭在臂弯，目光落在窗外熟悉的景致上，“到了。”

  早有佣人撑着伞等候在旁。纪越瑾接过一把黑色大伞，绕到姜柠这一侧，伞面大半倾向她，将她妥帖地护在伞下，一同朝灯火通明的主宅走去。

  寒风裹挟着冰雨，吹得人脸颊生疼。姜柠下意识地拢紧了颈间的围巾，残留着车内暖气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老宅餐厅里，长桌早已布置妥当。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银质餐具折射着冰冷的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与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氛围。

  纪老爷子坐在主位，只是脸色比以往要显得沉肃一些。方慧茹看到姜柠和纪越瑾一同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温婉的笑意：“小柠，越瑾，快过来坐，外面冷吧？喝点热汤暖暖。”

  纪越瑾的父亲纪明远也在，只是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沉默地坐在老爷子左手边。

  而纪越瑾的姑姑纪明玥，则坐在方慧茹下首，正优雅地小口啜饮着餐前汤，见到他们，也只是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女儿纪薇薇，挨着母亲坐着，今天穿了身香槟色的修身连衣裙，妆容精致，只是眼神在掠过姜柠时，飞快地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嫌恶，随即又垂下眼，摆弄着餐巾。

  姜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微凛，这是什么情况，纪越瑾爸爸和爷爷吵架了？

  她依着礼数，一一向长辈问好，然后在佣人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位置在纪越瑾旁边，正对着纪薇薇。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开始。

  佣人们安静地上菜、布菜，瓷器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话题起初围绕着天气、公司近况等无关痛痒的内容。

  方慧茹放下汤匙，拿起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目光转向姜柠，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小柠啊，妈最近这心里头，总有些不太安稳。许是年纪大了，爱胡思乱想。”她顿了顿，看向姜柠的肚子，“想着你怀着孩子，又是头一胎，虽说检查都挺好，但总想求个心安。城西有座慈云寺，香火很旺，听别的太太说求子嗣平安特别灵验。妈想着，过两天挑个好日子，带你一起去烧烧香，拜拜佛，也给咱们未出世的孩子求个平安符，你看怎么样？”

  姜柠微微一愣。烧香拜佛？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方慧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豪门贵妇，平日里似乎并不怎么热衷这些。

  不过，长辈提出，又是出于关心，她倒是无所谓。

  她正要开口应答，坐在对面的纪薇薇却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桌上的人都听见。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一丝恶意的冰凉。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连布菜的佣人都停下了动作。

  纪薇薇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拿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姜柠的腹部，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舅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呀？要我说，孩子这事儿，能不能平安生下来，那都是命。就算生下来了，能不能养活、也得看运气，可不是烧几柱香、求个符就能定的。您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砰！”

  是纪越瑾放下酒杯的声音。不重，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心头上。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射向纪薇薇。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暴怒的情绪，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且令人极度厌恶的物品。强大的压迫感如有实质，瞬间笼罩了整个餐桌。

  纪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杯中的红酒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那道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纪薇薇，”纪越瑾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砸在地上，“你刚才，说什么？”

  纪薇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我……我没说什么呀，表哥，我就是……就是随口说说，开个玩笑……”

  “玩笑？”纪越瑾微微偏头，嘴角甚至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眼神却更寒，“你真的觉得好笑吗？”

  “我……”纪薇薇彻底慌了，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纪明玥脸色也变了，她放下餐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打圆场：“越瑾，薇薇她还小，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恶意的……”她说着，暗暗瞪了女儿一眼，“薇薇，还不快跟你哥和嫂子道歉！”

  纪薇薇被母亲一瞪，又羞又恼，加上对纪越瑾的恐惧，一股叛逆的劲儿反而冲了上来。

  她梗着脖子，小声嘟囔，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我……我又没说错什么……本来就是嘛，生孩子哪有百分百平安的……凭什么道歉……”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纪薇薇的嘟囔。

  纪老爷子将手中的银筷重重掷在了面前的骨瓷碟子上。力道之大，让那精致的碟子应声裂开一道细缝，汤汁溅了出来。

  老爷子胸膛微微起伏，脸色铁青，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纪薇薇，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

  “混账东西！”老爷子声音洪钟，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震怒，“我看你不是不懂事，是心肠坏透了！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成天满嘴胡吣！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他喘了口气，目光如刀，刮过纪薇薇惨白的脸：“我看你这张嘴是不会说人话了！既然不会说，就不用张开了！这顿饭，你也别吃了！给我滚出去！现在！立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水晶灯都似乎晃了晃。

  纪薇薇彻底傻了，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巨大的难堪和恐惧让她浑身发抖。

  她看着盛怒的外公，看着面色冰冷的表哥，看着神色各异的其他人，最后，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姜柠脸上。

  都是因为她！这个突然出现、抢走她的一切的贱女人！

  那眼神里的恨意如此浓烈，几乎化为实质，让姜柠眉头一皱。

  “还愣着干什么？！滚！”纪老爷子又是一声怒喝。

  纪薇薇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猛地推开椅子，转身就往外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凌乱而仓皇，很快消失在餐厅外的走廊里。

  纪明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起身去追，却又慑于老爷子的威压，僵在原地，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餐巾，指节泛白，低垂着眼，不敢再发一言。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老爷子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雪呜咽。

  姜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她完全没想到纪薇薇会说出那样带着些许恶意的话，更没想到老爷子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纪越瑾。他依旧端坐着，侧脸线条绷紧，下颌微收，刚才那慑人的寒意已收敛大半，但周身仍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

  方慧茹这时才仿佛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走到老爷子身边，温声劝道：“爸，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薇薇那孩子……是被我们惯坏了，口无遮拦。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又看向姜柠，眼神带着安抚，“小柠，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胡说八道。”

  纪明远也沉声开口：“爸，为这种不懂事的小辈生气，不值当。”

  纪老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稍稍平息，但那份威严与冷硬仍在。他挥了挥手，佣人们立刻上前，悄无声息地收拾了狼藉，换上了新的餐具。

  老爷子没有再看纪明玥一眼，目光转向方慧茹和姜柠，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慧茹刚才说的，去慈云寺上香的事，我看可以。去一趟，求个心安，挺好。”

  他顿了顿，看向纪越瑾：“越瑾，你也陪着去。公司的事再忙，也不差这一天半天，陪着你媳妇和孩子，是正经事。”

  纪越瑾放下一直未动的酒杯，颔首：“是，爷爷。我会安排好时间。”

  纪明玥始终低着头，默默吃着东西，仿佛刚才被当众斥责、女儿被赶走的不是她。

  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和偶尔抬起时眼中闪过的晦暗光芒，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姜柠小口喝着汤，味同嚼蜡。纪薇薇那充满恨意的一眼，和那些恶毒的话语，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明白，自己和纪薇薇并无直接冲突，甚至接触都很少，对方为何对她抱有如此深的敌意？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正神色如常地与父亲纪明远低声交谈着公司的事务，侧脸在灯光下冷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件事发生。

  晚餐在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氛围中结束。老爷子似乎也倦了，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自便，便在管家的搀扶下回了书房。

  方慧茹拉着姜柠说了会儿体己话，无非是让她放宽心，好好养胎，别被不相干的人影响心情，姜柠一一应下。

  回到二楼他们偶尔留宿的房间——他们每次留宿固定的房间，姜柠才觉得稍微松了口气。

  房间里有地暖，温暖如春，但她的心却还有些发凉。

  纪越瑾脱下大衣挂好，松了松领口，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庭院，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寂。

  姜柠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爷爷今天……好像特别生气。” 她顿了顿，“还有爸爸，看起来心情也很不好。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按理说，纪薇薇说错话，爷爷生气是必然，但直接说出这样重的话，似乎还是有些过了。

  而且，她注意到纪明远整个晚上都异常沉默，眉宇间锁着浓重的郁色。

  纪越瑾转过身，背靠着窗沿，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起。

  “父亲和爷爷，最近有些理念不合。”纪越瑾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父亲之前在英国的一个项目上做出的决策，与爷爷的意见相左，后来项目出了些问题，虽然我这次去处理了，但损失已经造成。爷爷认为父亲冒进，父亲觉得爷爷保守。今天晚饭前，他们应该又谈过，不过应该是不欢而散吧。”

  原来如此。姜柠恍然。怪不得今天纪明远脸色那么差，纪老爷子也像一座压抑的火山。纪薇薇那不知死活的一撞，正好成了点燃引线的火星。

  姜柠看着他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的眉眼，忽然想起他之前在英国连轴转的忙碌，还有回来时眼底的青色。那些压力，恐怕不止来自外部对手，也来自家族内部的矛盾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确实，这不是她能理解，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事。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暖风系统低微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