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地以厚德载物
作者:千华尽灼
顺着山道蜿蜒而下,天色渐沉。张璇与陈氏下山时,白云观施粥的棚子还未撤去,几口大锅冒着微弱的热气,是这正月寒气陡峭中唯一的生机。
流民比上山时似乎又多了一些,张璇甚至看到不少年纪小的孩童,他们身披破布的蜷缩在避风的角落,他们甚至不是为了一口粥食,单纯的为了少受些许寒风。
张璇的脚一瞬间被死死的钉在了原地,她想抬脚离开,却犹如千斤之重。她握紧袖口里面的那根木签,像是从中汲取些许力量。
她见过现代最残酷的画面是什么?好像是新闻播报之中扣人心弦的大地震,还是那场灾难一样的疫情?除此以外就没了,她能看到的是新闻上的数字变化,是战胜灾难的众志成城,是哪怕最难时候,孩子也是被保护的很好。
她们真的被最勇敢的人保护的很好。
陈氏跟在她身侧,见状知道张璇是起了恻隐之心,斟酌着轻声问道:“贵人……可要上前一看?观中今日施粥,亦是善举。”
张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必了。”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上前,除了引来更多关注和可能的安全隐患,于这些流民的处境并无实质改善。
她不是救世主,没有凭空变出粮食和土地的能力。
贸然展示她那些可笑可怜的善心,除了能给自己博取一点虚名,很可能打乱徐茂等人本就有限的赈济安排,还会引发不必要的骚动。
更关键的是,她如今的名声是建立在异邦贵胄的标签上,需要的是神秘、强大、有礼的形象,而非过于贴近、显得软弱的悲悯。
只会引来连绵不绝的麻烦,这点张璇心里面很是清楚。
在陈氏眼中,这却是面前的贵人仁心,然却知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明智与矜持。
流民之中鱼龙混杂,贵人身份尊贵,岂能轻易涉险?她能驻足片刻,已显其心怀恻隐,与那些视民如草芥的权贵截然不同。
陈氏心中对张璇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两人登上马车,车厢内早已备好暖炉,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车轮缓缓转动,沿着山路下行,业州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如同散落在棋盘上的星子。
陈氏亲自为张璇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借着车厢内柔和的光线,小心地打量着张璇平静的侧脸。
今日种种,在她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尤其是张璇对王家女儿王映雪那似乎超乎寻常的容忍与那一句“很是可爱”,让她心中既喜且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甚至……隐约的羡慕。
“贵人,”陈氏终是忍不住,声音轻柔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好奇,“今日见贵人对王家小女颇为和蔼,映雪那孩子,心思单纯,怕是让贵人见笑了。妾身斗胆,贵人是……觉得映雪的诗文尚有几分意趣?”
她问得含蓄,实则想探听张璇是否因王映雪是女子,才格外宽容,甚至有所偏爱。
她自己身为女子,虽已为人妇、人母,掌管中馈,协助丈夫交际,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曾有过对更广阔天地的隐约向往?
只是太清楚了某些不能触碰的底线,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张璇接过茶盏,看着面前的陈氏。她可不认为陈氏的能量只体现在内宅争斗之中,好的贤内助甚至比谋士还稀缺。女子的智慧,无论何时都不能轻忽。
但,又因为她们仿佛被困在内宅之中,而忽视她们手中隐藏的力量。
甚至,用宅斗雌竞去形容她们,是一种对她们本身能力的不屑与弱化的践踏,张璇劝不了所有人,但她却不愿意成为其中随波逐流者。
“王小姐的诗,”张璇啜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平淡,“天真烂漫,不事雕琢,确有意趣。比起许多故作深沉,却言之无物者,强上不少。夫人,不觉得吗?”
她将话题抛给了陈氏,她没有什么自信认为自己可以画大饼一样,给陈氏描述女子能顶半边天。她能做的,只是用对方能接受的方式,像是一根毫不起眼的杠杆,撬动其中的不甘。
陈氏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她有些紧张的抓紧手头的帕子:“妾身愚钝,还请贵人明示。”
“夫人是觉得,孤因她是女子,便另眼相看?”张璇直接点破,目光清正,有种意料之外的坦荡,“亦或是,夫人自己,也曾有过那般未加束缚、敢想敢言的时刻?”
陈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垂眸敛下了一切心头所想,低声道“妾……不敢。男子为天,女子为地,天地乾坤,阴阳有序才是正理。”
“正理?”张璇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复而轻笑“确实是正理,女子为地,地纳万方,承载万物,恩泽四方,不是吗?”
陈氏看向张璇,没想到张璇还能如此解释这句话。她张张口,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作答。仿佛她那句话在张璇面前落了下乘,在心怀天地日月的张璇前过于小家子气。
“地以厚德而载物,天以自强而不息。夫人,着相了。”张璇没有评价两方孰强孰弱,这种争才是最喋喋不休,却落不到实处的无奈之举。
“是以在孤看来,世间之人,本无高低贵贱、男女之别的定论。区分他们的,从来不是出身、性别,而是是否有用,是否能各司其职,各尽所能。男子可为国士,女子亦可为良佐;男子有庸碌之辈,女子亦有英杰之才。孤所用,是能做事、肯做事、能把事做成之人。王小姐今日之举,让孤看到了她敢为的一面,或许稚嫩,但可塑。这与她是男是女,并无干系。夫人您,亦如是。”
陈氏久久没有回神,而张璇也没有再多言。她只是安静的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养神,思绪却并未停歇。
她很清楚轻重,她需要更多的名声,今日诗会种种会传入谁的耳中?是那些准备春闱的举子,是那些文人口中的清谈,是业州的世家大族之中。张璇需要他们,给自己造势。
毕竟笔杆子和舆论都是掌握在这群人的手中,今日这件事是让业州笔杆子们为自己背书了。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只要牵扯其中,就会有讨论,有圈子,有怀疑者也会有深信不疑者。
这种背书,比她重申自己是异国皇嗣更加管用。
至于徐茂,收获也是只多不少。要真是治理了流民,那就是他往上爬的政绩,还有陈望这个后生。
若是不好,陈望也可以背锅。但同时对于陈望这种寒门出身的来说,就是登云阶梯了。
至于徐茂看不看的上陈望,小了,格局小了,真有用的人身份从来只是锦上添花。徐茂看不起周秉正,是因为周秉正这辈子就止步了,给他仕途无法增光添彩,带不来利益,他为什么会看得起周秉正?看的起李延?
都是工具。
如何拉拢陈望,这个更简单了。天地君师亲,半师之恩,指点之恩也是大恩。
到时候徐茂在百姓的名声也有了,政绩也有了,自然会更对张璇深信不疑。
但更深的政务,张璇不准备参加。她不认为她三脚猫的本事能够糊弄所有人,且外邦之人参与本邦之事,徐茂想和自己的脑袋说拜拜吗?
如果一定要参与,那必须是大雍皇帝的允许,这种官方背书才是她能下场的唯一的工具。不管她现在坐的钓鱼台稳不稳,是不是虚浮。
但至少是钓鱼台,是棋手。
思索间,张璇已经到了官驿。陈氏下车送张璇入了官驿后,她下意识对着张璇的背影喊了句“贵人。”
张璇回头看向陈氏,在灯火绰约下,那双沉寂的眉眼在陈氏心中深深刻画。陈氏对着张璇珍重行了一礼,涩声道“夜深露重,贵人……当照顾好自己。”
张璇听出了,这大概是陈氏能够做到的最大示好。
“夫人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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