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唐晶5
作者:柠檬茶麻麻
最后,她去车行提了一辆白色的房车。内饰是她亲自选的,浅木色的橱柜,柔软的布艺沙发,车尾还有一张小小的床,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星空。她把蓝白格子布包、厚厚的笔记本,还有那只尘封多年的纸鸢一一搬上车,行囊不多,却盛满了新生的底气。
房车刚驶出车行,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罗子君”三个字。唐晶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电话那头,罗子君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着家里的琐事、孩子的学业,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唐晶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听着,夏日的蝉鸣聒噪,她却忽然想起多年前,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分享一碗泡面的夜晚。
心软,是她藏了半生的软肋。
挂了电话,她立刻翻出通讯录,给相熟的律师打了通电话,细细交代了罗子君的难处,叮嘱对方多费心。律师在那头笑着调侃:“唐总监都要远走高飞了,还管这些闲事。”唐晶淡淡一笑,没说话。有些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只是这一次,她帮得坦荡,也放得彻底。
处理完这一切,夕阳已经西斜。她坐在房车的驾驶座上,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于给贺涵发了一条信息。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没有依依不舍的挽留,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关掉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也没有辗转反侧的纠结,只觉得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段纠缠了数年的感情,始于一扬棋逢对手的吸引,终于一次清醒克制的告别。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做完这一切,唐晶才真正踩下油门,拐进了远离市区的省道。车载音响里,十年未变的财经新闻被她果断关掉,换上那张蒙尘的独立民谣专辑。吉他弦轻轻扫过耳膜,带着大学时代的青草气息,风吹过车窗,扬起她的发梢。
路两旁的田野连绵起伏,初夏的水稻刚抽新绿,风过时掀起一层层柔软的浪。偶尔经过小镇,矮墙头探出大丛大丛的蔷薇,粉白的花朵开得泼辣,毫无都市园艺的矜持。她放慢了车速,甚至在某座石桥边停下,买了老农刚摘下的黄瓜,在清凉的溪水里洗了,咬下去满口清甜,汁水溅到方向盘上,她看着那点水渍,愣了片刻,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原来停下来,是这样的感觉。
第一个夜晚,她宿在太湖边的一个小村子里。房车停在客栈的院子里,与那些粉墙黛瓦的老屋相映成趣。她没住客栈的房间,就窝在房车里,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天井里的老槐树,树下石桌上刻着模糊的棋盘。老板娘送来一碗银鱼炖蛋,撒了细细的葱花,热气腾腾地隔着车窗递进来。唐晶就着昏黄的车灯吃完,走到房车外的露台。
湖面浩瀚,远处渔火点点,与天上的星子几乎连成一片。风很大,带着湿润的水腥气,吹得她裹紧了身上的披肩。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没有未读邮件的提示音,没有项目倒计时的压迫感,没有需要她立刻做出决策的焦灼。这种“空”,起初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像骤然失重。但慢慢地,一种更坚实的什么,从这片“空”里生长出来。
她回到房车里,翻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第一页,是她离开上海那天早上,匆匆写下的:“去找自己。” 字迹凌厉,带着惯有的目标性。她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自己又不是一件失物,如何“找”?
笔尖悬了很久,她终于落笔,在第一行后面,添了两个字:“或者,遇见。”
不是寻找一个丢失的旧版本,而是允许一个新的“唐晶”,在这片空白里,慢慢浮现。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着房车,像一个真正的漫游者,没有计划,全凭心情。在苏州的园林里,她停下车,看一整天光影在假山和白墙上游移,看青苔爬满石阶,看锦鲤在池子里吐着泡泡;在皖南的古村里,她跟着写生的学生学画水墨,笔下的远山总是歪斜,却有种笨拙的生动,学生们笑着喊她“唐姐姐”,她也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她甚至在一个海边小镇住了一周,每天什么也不做,只是把房车停在沙滩边,看潮汐涨落,看渔民修补巨大的渔网,手指翻飞间,经纬交错,仿佛在编织时光。
那只蓝白格子的纸鸢,一直放在房车的副驾驶座上。她几次想找个开阔地放起来,却总因风太大,或心境未到,而作罢。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沉默的伙伴,陪着她走过一程又一程的路。
改变是悄然发生的。她开始注意到一些过去从未留心的事物:清晨树叶上滚动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阳光;黄昏时归巢鸟群嘈杂的鸣叫,带着归家的急切;夜市里老婆婆炸臭豆腐时油锅里细密的泡泡,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她拍照,但更多时候只是看,让那些画面、气味、声音,像雨水渗入干涸的土地一样,渗进她的感知里。
她也开始写。不是工作报告,不是战略分析,而是零碎的、毫无意义的句子,写在笔记本的边角:
“今天下雨,房车外的猫睡在窗台,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卖杏子的阿婆说,今年的杏子甜,因为春天日照足。”
“读到一句诗:‘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忽然懂了。”
笔记本一页页厚起来,字迹也从最初的紧绷,变得舒展。她仍然穿着质地良好的衬衫和长裤,但脚下渐渐换成了舒适的平底鞋,踩在田埂上,能感受到泥土的松软。皮肤晒黑了一点,褪去了写字楼里的苍白,眼神却愈发清亮,那种属于“唐总监”的、时刻处于战备状态的锐利光芒,被一种更温和、更通透的光泽所取代。
直到有一天,她开着房车,经过一片广袤的草扬。天空蓝得不像话,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地悬着,像棉花糖,草色正是最鲜嫩的绿,远处有悠闲吃草的马群,甩着尾巴,啃食着青草。风从车窗灌入,不急不躁,正是放纸鸢的好时候。
她停下车,取出那只纸鸢。蓝白的燕子在阳光下有些陈旧,翅膀边缘微微泛黄,却别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她理顺线轴,试着迎风跑了几步——动作生疏,早已不是少女时的灵巧,纸鸢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栽倒在草地上。
她停下,并不气馁。只是站在那儿,感受着风的方向和力度,指尖轻轻调整着手中的线。又一次尝试,纸鸢乘着一股稳定的气流,终于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她慢慢放线,看着那只褪色的燕子越飞越高,在湛蓝的天幕上,成了一个摇曳的、自由的小点。
线轴在手中嗡嗡轻响,传递着来自高空的、细微的颤动。那颤动通过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她仰着头,眯起眼,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最后变成毫无顾忌的、开怀的笑。笑声惊动了近处的一匹马,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草。
那一刻,没有想起上海,没有想起贺涵,没有想起任何与过去十年相关的人和事。她只是唐晶,一个在初夏的草扬上,终于把一只旧纸鸢放上了天的女人。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被这辽阔的天风,塞得满满当当。
她不知道未来具体是什么模样。也许旅行终会结束,也许她会在某个喜欢的小镇停下,开一家小小的书店,也许不会。但那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做自己天空下的主人。不必出众,也不必出局,只是存在,感受,呼吸,像此刻风中这只纸鸢一样,拥有着无垠的、属于自己的高度和方向。
夕阳西下时,她缓缓收线。纸鸢安然落地,翅膀沾了点草屑,她小心翼翼地拂去,仔细收起,重新裹好。她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裤脚,走向房车。
引擎发动,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的女人,眉眼舒展,神情宁静。她知道,那个被报表和霓虹困住的“唐总监”正在远去,而一个更完整、更真实的“唐晶”,正从这漫漫长路上,一步步、清晰地走向自己。
她踩下油门,房车缓缓驶离草扬,向着更远处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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