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井

作者:华行天下
  小王庄从未如此安静,又从未如此喧嚣。

  安静的是人声——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连往日里婆媳拌嘴、汉子吆喝的声响都消失了。喧嚣的是死亡的气息,它无声地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附着在紧闭的门板上,沉淀在村中唯一那口井幽深的水面下。

  防疫突击队在距离庄子一里外的山口设立了临时消毒点和指挥所。陈久安的命令冰冷而坚决,不容任何置疑:任何人不得直接进庄,所有工作必须按照最严格的程序进行。

  第一项任务,是建立一道“火与石灰的防线”。

  赵大勇带着半数战士和民兵向导,在庄子外围所有可能的出入路径上,用生石灰划出醒目的白色警戒圈,每隔十步点燃一堆掺杂了硫磺和艾草的篝火。浓烟带着刺鼻的气味升腾而起,既是消毒,也是昭示——此地已隔绝。

  山鹰、猴子、铁匠和另外几名战士,则负责与庄内取得联系,建立一条受控的物资与信息通道。他们不能进去,只能站在石灰圈外,用一根长竹竿,将一封用油布包裹、浸过烧酒的信,挑着递进庄子。

  接信的是里正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轻飘飘的油布包。

  “乡亲们!”山鹰透过厚厚的棉布口罩,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清晰、镇定,“我们是八路军!陈军医带着药和办法来了!但疫病凶险,为了大家,也为了我们,现在必须按我们说的做!信里有详细章程!先看信!”

  后生呆呆地点头,转身踉跄着跑回村里。

  陈久安没有等待。他的第二项指令,是处理源头。

  “那口井,”他指着庄子中心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必须立刻封填,并在其周围建立最高级别的污染隔离区。所有疑似被污染的排泄物、衣物、尸体……都必须远离水源,集中深埋或焚烧。”

  但这需要庄内人的配合,需要他们走出家门,在可能已经污染的空气中,执行这些危险而繁重的任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临时指挥所里气氛凝重。猴子不安地踩着脚下的泥土,铁匠则一遍遍擦拭着刺刀,眼睛死死盯着寂静的庄子。

  终于,庄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里正本人。他拄着拐棍,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村口。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用破布蒙住口鼻的汉子,个个面色灰败,眼神里混杂着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微弱火星。

  他们在石灰圈内停下,与圈外的山鹰等人隔着一道白色的生死线。

  “陈军医……”里正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信……看了。您说的在理。可……井封了,我们喝啥?那些躺倒的……咋办?还有,那些已经走了的……”他浑浊的老眼里滚下泪来,“总不能……就这么摆在屋里,烂在炕上啊!”

  陈久安走上前,与里正隔线相望。晨光此刻已变得明亮了些,照在他严密的防护上,显得有些陌生而疏离,但他眼中的急切和悲悯却透过镜片,清晰地传递过去。

  “老丈,井水是祸根,必须封死。饮水,我们正在想办法从山后引干净的山泉,战士们已经在挖临时沟渠,最迟今晚,就有干净水送进来!病人,我们送药进去,有磺胺,能顶一顶,最重要的是隔离!健康人不能再接触病人和他们的东西!去世的……必须立即深埋,生石灰覆盖,这是对死者的尊重,更是为了活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老丈,我知道这很难,每一样都难。但不做,庄子就真的没了。咱们现在是在跟阎王爷抢人,抢时间!您和乡亲们,得帮我们,也是帮你们自己!”

  里正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麻木而彷徨的乡亲,又看了看圈外那些全身包裹、只露出坚定眼神的八路军战士,特别是那个据说医术很高、却甘愿冒险来到这绝地的陈军医。

  他重重地、用尽全力地,点了点头。

  “中!”他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就按军医说的办!王家的,李家的,还有你们几个……别怂!八路军没丢下咱,咱自己也不能先垮了!封井!抬人!挖坑!”

  一声令下,死寂的庄子开始缓慢而痛苦地“蠕动”起来。

  封井的过程如同一场悲怆的仪式。几个汉子用绳索放下最后几桶井水,不是用来喝,而是由陈久安指挥,加入大量漂白粉和生石灰,制成高浓度消毒液,用来泼洒村中重点污染区域。然后,他们含着泪,将沉重的石磨盘、破旧的门板、还有从倒塌房屋搬来的砖石,一块块投进幽深的井口。每一声沉闷的撞击回响,都像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这口滋养了小王庄不知多少代人的井,如今成了吞噬生命的魔窟,必须被永久埋葬。

  另一边,在庄子下风处远离水源的洼地,巨大的深坑开始挖掘。一具具用破席或旧门板草草包裹的遗体,被亲人们流着泪,远远地抬来。每放入一具,战士们和帮忙的村民就撒上一层厚厚的生石灰。没有哭声震天,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铁锹掘土的沉闷声响。死亡在这里失去了最后的体面,只剩下最原始、最残酷的隔绝。

  陈久安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临时指挥所和隔离线之间来回奔走。他指导村民如何用有限的烧酒消毒双手和工具,如何区分“清洁区”和“污染区”,如何给发热的病人喂下有限的药片和盐水。他反复强调着最简单却最重要的原则:隔离、消毒、喝烧开的水(在引水渠完成前,他们紧急收集雨水,用大锅煮沸)。

  山鹰和战士们则承担了最繁重和危险的任务——他们穿着每天更换、事后立即焚烧的外衣,深入庄子边缘,帮助体弱的村民搬运重物,清理明显的污秽,并监督隔离措施的执行。每一次进出石灰圈,都要经过严格的个人消毒。烧酒拍打在裸露皮肤上的刺痛,石灰水洗手后皮肤的灼热干燥,都成了他们对抗无形敌人的盔甲与烙印。

  猴子在一次帮忙抬运一位昏迷的老人后,回到消毒点,脱下外衣准备焚烧时,忽然感到一阵头晕,脚下一软。

  一直密切关注所有人的陈久安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扶住他,同时厉声喝道:“别碰他!所有人都退开!”

  猴子被迅速隔离到一旁单独的窝棚里。陈久安亲自为他检查,测量体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缓慢得如同凝固。猴子躺在简陋的铺上,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山鹰和铁匠站在窝棚外,拳头捏得发白。

  许久,陈久安走出来,尽管戴着口罩,但眉宇间的凝重稍稍缓解。

  “暂时没有发热,也没有典型腹痛吐泻。”他低声说,“可能是疲劳、紧张,加上消毒剂刺激。但不能排除早期感染。必须单独隔离观察。”

  猴子在里面听到了,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带着哭腔:“队长,陈医生,我……我是不是……”

  “别瞎想!”山鹰隔着窝棚的缝隙,声音斩钉截铁,“服从命令,好好休息!你要是倒了,谁帮老子背石灰?”

  铁匠闷闷地加了一句:“等你好了,俺那瓶地瓜烧,分你一半。”

  陈久安没有笑,他只是拍了拍山鹰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工作,然后转身,又走向那弥漫着石灰和死亡气息的庄子。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井封了,尸体埋了,最简单的秩序建立了。但病原体可能已经扩散,潜伏期尚未结束,村民和战士们紧绷的神经随时可能崩溃。而药品,尤其是可能对症的特效药,依然遥不可及。

  更重要的是,那躲在北面废弃砖窑里的眼睛,依然在窥视。他们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挫折,都可能变成那本皮质记录册上,冷酷而精确的一行数据。

  但他没有回头路,这里所有的人都没有。

  他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在这条由石灰、火焰、简易口罩和微弱希望铺成的防线上,坚守下去,直到要么曙光降临,要么……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一同沉沦。

  夕阳西下,将小王庄和周围的山林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新挖掘的坟冢沉默地躺在洼地里,封填的井口像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焚烧衣物和污物的黑烟袅袅升起,与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那是绝望的余烬,还是抗争的狼烟。

  陈久安站在临时指挥所前,望着那片被暮色吞噬的村庄。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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