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井边的哭声。

作者:华行天下
  雨丝如冰冷的蛛网,黏连在蓑衣和草叶上。山鹰、猴子、铁匠三人像三道融入水汽的阴影,在泥泞湿滑的山林间向着小王庄方向疾行。没有交谈,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周铁柱队员的描述,陈久安的判断,像淬毒的钉子楔入脑海。

  小王庄,这个原本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黑点的地方,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旋涡。

  接近庄子外围时,天色已是傍晚,雨势渐小,转为迷蒙的雾气,笼罩着山坳里的村庄。远远望去,庄子里几乎没有灯火,死寂得反常。往日这个时候,本该炊烟袅袅,人声犬吠交织。

  山鹰示意停止前进,三人潜伏在一处可以俯瞰庄子全貌的山坡灌木丛后。猴子取出缴获的望远镜,仔细扫描。

  “庄子出入口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上了,是柴垛和推车。”猴子低声道,“没看到明显岗哨,但……有几个青壮在庄子边缘游荡,手里拿着锄头柴刀,不像寻常干活,倒像在警戒。庄里几乎没人走动,有几户院里挂着白布……”

  山鹰心头一沉。挂白,是丧事。

  “西头的老井位置?”山鹰问。

  “看到了,井台边……好像有两个人趴着,一动不动。看不清是不是……”猴子调整着焦距,声音有些发紧。

  “铁匠,你绕到庄子东侧,寻找并警戒可能存在的鬼子暗哨,如果发现,不要惊动,摸清位置和人数回报。猴子,你跟我从南边那片苞谷地摸进去,寻找机会接触庄里人。记住,如果情况不对,或者发现有人出现明显疫病症状,立刻撤退,避免任何直接接触。我们的目标是确认情况,不是介入治疗。”山鹰下达指令,条理清晰,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面对枪林弹雨他毫不畏惧,但面对这种无形无影、可能通过呼吸甚至目光接触就传播的敌人,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铁匠无声点头,像条泥鳅般滑入侧方的黑暗。山鹰和猴子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除了武器,他们还带了简易的口罩(用多层棉布临时制成)、缴获的橡胶手套,以及一小瓶高度烧酒,这是陈久安临行前反复强调的,紧急情况下可用于简易消毒。

  借着暮色和雾气的掩护,两人潜至庄子南边的苞谷地。秋末的苞谷秆大多已干枯,形成一片天然的屏障。他们匍匐前进,能闻到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牲畜粪便和某种酸败气的味道。

  靠近庄子边缘时,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语,也不是牲畜鸣叫。是一种极度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和呻吟,断断续续,来自不同的方向,夹杂着孩子虚弱的啼哭,但很快又被大人捂住。还有一种粗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山鹰和猴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声音,不寻常。

  他们找到一处篱笆破损处,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眼前是一户农家后院,堆着柴草,鸡舍鸭笼空荡荡的,牲口棚里也听不到往常的咀嚼声。正房窗户紧闭,里面透出昏暗的油灯光,映出晃动的人影,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山鹰示意猴子警戒,自己贴近窗根,凝神倾听。

  “……爹,俺冷……浑身疼……”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娃,忍忍,捂紧被子……咳咳……”一个苍老的男声,咳嗽剧烈,“这邪病来得太凶……柱子家的,天亮前就没了……井水,肯定是井水……”

  “别瞎说!”一个妇人声音颤抖地打断,“里正说了,是天气不好,让大家都在家待着,别出去,也别瞎传……”

  “时气不好?一天倒下去七八个!浑身发烫,上吐下泻,身上还起黑斑……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时气!”老人情绪激动,又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窗内的对话,印证了最坏的猜想。

  山鹰眉头紧锁。黑斑?这症状,与陈久安描述过的某些烈性细菌感染特征有相似之处。

  突然,不远处另一户人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儿啊!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这声哭嚎撕破了庄子压抑的死寂,随即引发了更多地方的骚动和悲声。但很快,一个粗哑的、带着权威和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在呵斥和安抚,哭嚎声被强行压抑下去,只剩下更令人心悸的抽泣。

  “是里正?”猴子用气声问。

  山鹰点头,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庄子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打谷场附近,似乎有几间稍大的房屋。

  “去找里正。他是关键。”山鹰低声道。里正是一庄之主,了解情况最全面,也最有希望能组织起最基本的秩序。

  两人避开可能有人家的正路,在屋舍阴影和柴垛间穿行。越靠近庄子中心,那股酸败腐败的气味越明显,还夹杂着劣质烧酒和石灰的味道——有人在尝试消毒。路边偶尔可见呕吐物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但仍触目惊心。

  打谷场边那间挂着“王”字灯笼的屋子,就是里正家。门口站着两个手持棍棒的青壮,神情紧张,眼睛布满血丝。院子里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硬闯不行。山鹰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里正家屋后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正好贴近后墙的一扇小窗。他指了指那棵树,猴子会意,两人绕到屋后。

  猴子攀爬树木如履平地,很快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扇小窗。窗户糊着旧纸,里面透出灯光和说话声。猴子用匕首尖蘸了点唾沫,轻轻捅破一个小洞,向内窥视。

  屋里点着油灯,烟雾缭绕(似乎在熏艾草)。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憔悴黝黑的中年汉子(应该就是王里正)正和几个同样面色惶急的庄老说话,人人脸上都戴着粗糙的布巾,遮住口鼻。

  “……镇上肯定去不了,路口有兵拦着,说是防匪,我看就是不让咱出去!”一个庄老捶着腿。

  “去报信的人回来了没?”王里正声音沙哑。

  “没……怕是也……”另一人摇头,眼中尽是绝望。

  “井封了,可晚了啊……最早是王老栓家的小子,去挑水回来就喊肚子疼,接着是帮他家修屋顶的……现在,差不多家家都有了。”第三个老人老泪纵横,“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不是孽,是毒!”王里正猛地一拍桌子,眼睛通红,“我偷偷看了,井台边有不是咱庄里的脚印!还有,昨天后半夜,村口的狗叫得邪乎,后来又没声了……是有人害咱们!”

  “谁?谁这么狠毒?!”

  “还能有谁?”王里正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指了指外面,“那些天杀的……东洋鬼子!他们划了隔离区,又在咱这儿……”

  就在这时,里正家的前门被拍响了,声音急促。“里正!里正!不好了!村西头王寡妇和她婆婆……都没气了!她家小闺女也开始发烧说胡话了!”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的抽气和更深的绝望蔓延。

  窗外的山鹰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对猴子做了个手势。猴子轻轻敲了敲窗户。

  屋里瞬间安静,王里正警觉地看向后窗:“谁?!”

  “八路军。来了解情况的,别声张。”山鹰压低声音,隔着窗户道。

  屋里几人明显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王里正犹豫了一下,对其他人摆摆手,自己走到窗边,隔着破洞警惕地向外看,只看到黑暗中模糊的人影。

  “你们……真是八路?”

  “冷水塘的鬼子窝,是我们端掉的。”山鹰简短有力地说,“我们怀疑鬼子对你们庄的水源下了毒。时间紧迫,告诉我们具体情况,庄里多少人发病?具体什么症状?最早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人出去过?”

  听到“冷水塘”和“下毒”,王里正最后的疑虑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激动,声音都带了哽咽:“八路同志!你们可要救救咱庄子啊!”

  他快速而混乱地讲述起来。情况比山鹰预想的更糟。庄里约莫百十口人,从昨天下午开始,陆续有人发病,先是靠近西头老井的几户,现在已经蔓延到近一半人家。症状基本都是突发高烧、剧烈腹痛、上吐下泻,严重的人身上会出现紫黑色斑块,神志模糊。已经死了四个,都是老人和孩子。庄里仅有的一个略懂草药的老人自己也病倒了。他们试图派人去镇上求救,但出庄的路口好像被不明身份的人暗中封锁了,去的人没回来。他们只好封了庄子,不准进出,用石灰撒在发病人家周围,烧艾草熏屋子,但根本止不住。

  “水井!肯定是井水!”王里正强调,“最早发病的都是用那口井水的人家!”

  “那口井现在怎么样了?”山鹰问。

  “昨天发现不对劲就让人用石板盖上了,还堆了土。可……怕是晚了啊!”

  “发病的人,和没发病的人,必须立刻分开!死者的尸体要尽快深埋,远离水源,埋的人要做好防护,事后所有用具焚烧或深埋!所有病人用过的东西、吐泻物,都要用生石灰处理!”山鹰将陈久安紧急告知的一些最基本、也最重要的防疫要点转述,“还有,庄里所有人,尽量用布巾遮住口鼻,减少直接接触,饭前便后……如果还有干净水,一定要烧开再喝!”

  王里正像听天书一样努力记住这些陌生的要求,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安排!可是……这病,有治吗?八路同志,你们有药吗?”

  山鹰沉默了。他们不是医疗队,没有特效药。甚至,他们自己都不敢保证没有被感染。

  “我们会尽快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上去,请求派医生和药品。但现在,你们必须靠自己,严格执行隔离和消毒,才能保住更多的人!”山鹰的声音斩钉截铁,给绝望中的人一丝支撑的力量,“另外,最近庄子附近,有没有发现行迹可疑的外人?特别是爆炸发生后。”

  王里正回忆了一下:“有!昨天白天,有货郎打扮的人在庄子外转悠,但没进来。还有,后山砍柴的刘二狗说,看到有穿灰衣服、不像本地的人在山梁上晃,很快就没了。”

  这证实了周铁柱的情报,鬼子不仅在投毒,还在监视“试验场”的效果!

  “里正,你们现在做的很对,封庄自救。继续坚持,尽量稳住大家。我们的人会尽快带援助回来。在这之前,庄子的警戒不能松,既要防外人进来,也要防止里面的人因恐慌外逃,那会害了更多人。”山鹰郑重道。

  “我懂,我懂!”王里正用力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八路同志,你们……你们要进来吗?外面危险……”

  “我们不进去了,避免增加风险。记住我们说的话,严格执行。还有这个,”山鹰从怀里掏出那瓶烧酒,从窗户塞进去,“紧急时,可以兑水擦洗可能沾到病人东西的地方,或者涂抹口鼻附近,但千万不能喝!我们这就回去报信!”

  时间就是生命,每一分钟耽搁,都可能意味着更多的死亡。

  山鹰和猴子正准备撤离,铁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脸色异常难看。

  “队长,暗哨找到了,三个,藏在庄子北面废弃的砖窑里。他们……他们在记录!”铁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用望远镜看庄子,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听到他们低声交谈,说什么‘发病率符合预期’、‘水源污染效果显著’、‘等待进一步指令’……畜生!”

  果然是冷血的观测记录!鬼子把这里当成了活体试验场!

  山鹰眼中寒光暴射,但旋即强压下去。除掉这三个暗哨容易,但会立刻惊动鬼子,可能招致更残酷的报复,甚至直接派兵清剿这个已经饱受疫病折磨的庄子。现在,庄子里的人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打击了。

  “记下位置和特征。暂时不动他们。”山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把情报送回去,争取救援。走!”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死寂中压抑着无尽悲苦的小王庄,转身没入冰冷的夜雾之中。身后,庄子深处又隐约传来一声无法完全压抑的悲啼,随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那口被封住的老井,如同一个沉默的、不断渗出毒液的伤口,镶嵌在村庄的心脏。而更遥远黑暗处,那些记录着死亡数据的冷漠眼睛,正等待着“实验数据”的发酵。

  山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不是一场战斗的结束,而是一场更加残酷、更加漫长的战争的开始。他们带走的,不仅是情报,更是小王庄数百口人沉甸甸的、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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