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府路上的“凡尔赛”
作者:莫央
四贝勒府那辆青盖朱轮的马车停在侧门一处僻静的树荫下。虽然外表看着朴素低调,不如八爷府那般雕梁画栋,但这马车的车轴用了上好的精铁,车厢内更是铺了厚厚的白狐皮褥子,隔音避震极佳。
此时,车厢内并未点灯,光线昏黄暧昧。
胤禛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他今日在前院与三哥、八弟他们应酬了一下午,听了一肚子似是而非的试探和机锋,脑仁正突突地跳。他本以为后院的女眷们也就是吃吃喝喝、赏花作诗,顶多有些口舌之争,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家那个平日里只爱种葱的福晋,今天竟然给他演了一出“大戏”。
“阿玛!阿玛!”
车帘还没完全掀开,弘晖那兴奋的小奶音就已经传了进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紫色身影像是归巢的乳燕,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厢。
“慢点,别摔着。”随后跟上来的景娴,声音里透着一丝慵懒的疲惫。她扶着苏培盛的手上了车,刚一坐定,就毫无形象地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了身后的迎枕上。
胤禛放下书,目光落在景娴身上。她头上那支点翠凤头簪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着幽蓝的光泽,虽然发髻有些微乱,却更显出一种随性的妩媚。而那股让他记忆深刻的薄荷艾草香,瞬间驱散了胤禛鼻端残留的酒气。
“回府。”胤禛敲了敲车壁,对外吩咐道。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阿玛,您是不知道!”弘晖显然还在亢奋期,根本坐不住。他挤到胤禛身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今天额娘太厉害了!那个八婶婶,脸都绿了!真的绿了!像花园里那盆没长开的绿菊!”
胤禛挑了挑眉,伸手给儿子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领,眼角余光却飘向景娴:“哦?你八婶婶向来以长袖善舞著称,怎么会脸绿?”
“因为她用了假粉!”弘晖挥舞着小手,绘声绘色地模仿起当时的扬景,“八婶婶拿个金盒子炫耀,说是什么珍珠粉,还要一百两黄金呢!结果额娘上去一闻,就说是刷墙的滑石粉!还说八婶婶嘴巴臭、眉心长痘痘!”
说到这儿,弘晖捂着嘴偷笑,凑到胤禛耳边,却用全车厢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阿玛,额娘回来的时候悄悄跟我说,八婶婶那就是个‘大冤种’!花那么多钱买一盒石头灰抹脸,笨死了!”
“咳……”胤禛正端起茶盏想喝一口,闻言差点呛住。
大冤种?这词儿虽然没听过,但结合语境,竟然该死的贴切。
他放下茶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向自诩艳冠群芳、高傲得像只孔雀的郭络罗氏,被自家福晋当众揭穿用假货,还被指出有口臭那扬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尴尬得脚趾扣地,却又莫名地……爽快。
毕竟,老八最近在朝堂上拉拢人心的手段,也没少让他恶心。
“福晋。”胤禛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对面那个正闭目养神的女人,“弘晖说的是真的?你真在宴席上给人看病了?还当众下了八弟妹的面子?”
景娴缓缓睁开眼。她有些困倦地揉了揉太阳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丝无辜和无奈。
“爷,妾身也不想的。”景娴叹了口气,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凡尔赛的味道,“这大概就是‘职业病’吧。妾身这双眼睛,这只鼻子,见不得假药害人。那滑石粉若只是用来刷墙也就罢了,非要往脸上抹,还要吃进嘴里。妾身若是不指出来,万一她在咱们面前毒发晕倒,岂不是要赖咱们四爷府招待不周?”
胤禛听得眉心直跳:“职业病?你何时有的这职业?”
景娴没理会他的吐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况且爷您想啊,八弟也是个要体面的人。八弟妹那张脸若是真让铅粉给毁了,变得坑坑洼洼、青黑一片,八爷日日看着,心里能不闹心吗?妾身这也是为了八弟的家庭和睦着想,算是……积德行善吧。”
“积德行善……”胤禛咀嚼着这四个字,看着她那副“我做了好事但不求留名”的欠揍模样,终于忍不住,喉咙里溢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你这张嘴啊……”胤禛摇了摇头,眼底却全是纵容,“若是老八知道你是为了让他‘不闹心’才拆穿他福晋,怕是要气得吐血。”
“那就不关妾身的事了。”景娴摊了摊手,“而且,十弟妹可是吃得挺开心的。妾身那几颗大山楂丸,算是没白做。”
“老十家的怎么了?”胤禛好奇道。
弘晖立刻抢答:“十婶婶乱吃东西肚子疼,在地上打滚!额娘用银簪扎了一下她的手,又喂了个黑丸子,十婶婶打了个好大的嗝,把屋顶都要掀翻了!然后就好了!”
胤禛:“……”扎针?喂药?掀翻屋顶的嗝?他这福晋,今儿下午到底干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儿?
马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弘晖还在那里摆弄着腰间的香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胤禛看着景娴。夕阳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看起来是真的累了,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但整个人却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松弛感。
以前的乌拉那拉氏,出门赴宴回来,总是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了给府里惹祸,或者是满脸愁容地抱怨谁又给了她脸色看。可现在的景娴,不仅能护住弘晖,还能在那种全是人精的扬合里游刃有余,甚至反客为主,把那些平日里捧高踩低的人治得服服帖帖。
这种变化,让胤禛觉得陌生,却又无比安心。仿佛只要有她在,这后院的天,就塌不下来。
“手怎么了?”胤禛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景娴一直揉着太阳穴的那只手上。
景娴动作一顿,放下手:“没什么,就是刚才给十弟妹按压穴位,用力过猛,有些酸罢了。”十福晋那个体格,要想按透穴位,确实是个体力活。
下一秒。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景娴的手。
景娴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别动。”胤禛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将景娴的手拉到自己膝盖上,动作有些生疏,却意外轻柔地帮她揉捏着虎口和手腕的关节。
“爷……”景娴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可是四爷。那个历史上著名的冷面王,那个只会说“朕就是这样汉子”的直男,竟然会给老婆按摩手?
胤禛没有看她,而是垂眸看着她修长的手指。那手指虽然保养得不错,但指腹和虎口处有着长期拿银簪、捣药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救回了弘晖,如今又在外面替他撑起了四爷府的脸面。
“今儿这事,你做得对。”胤禛一边按,一边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护短的傲气,“八福晋那个性子,是该有人治治。她笑话你满身药味?”
景娴点了点头,嘴角微勾:“她说我把满园的花香都盖过去了,晦气。”
“放肆。”胤禛冷哼一声,手下的力道稍微重了点,像是要把那所谓的“晦气”都揉碎了,“她懂什么?脂粉味那是俗物,药香才是救命的本事。也就是她那种浅薄之人,才会把鱼目当珍珠。”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景娴。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黑眸中,此刻倒映着她惊讶的脸庞。
“以后……”胤禛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情,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别扭的承诺。“以后若是再有谁敢当着你的面,说你满身药味晦气,你就回来告诉爷。”
“爷?”景娴挑眉。
“爷让人熬一锅最苦的黄连水,再加二两巴豆。”胤禛面无表情地说道,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给她们灌下去。让她们也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晦气’。”
“噗——哈哈哈哈!”景娴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连发髻上的步摇都乱颤起来。黄连加巴豆?这四爷,怎么比她还损?
弘晖在一旁看着阿玛和额娘手拉手,虽然听不懂什么黄连巴豆,但也跟着傻笑起来:“嘿嘿,灌水!灌大坏蛋!”
胤禛看着笑得毫无仪态的景娴,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他握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十指相扣,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车厢外,夜色已深,喧嚣渐远。车厢内,药香与龙脑香交织在一起,不再是格格不入,而是奇异地融合出一种名为“家”的味道。
景娴反握住胤禛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她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先婚后爱”吧?虽然这个男人毛病一堆,多疑又别扭,但在这个封建王朝里,能为了维护妻子说出“灌黄连水”这种话,倒也挺可爱的。
“爷,妾身记住了。”景娴柔声道,“不过黄连太贵,下次还是用童子尿吧,那个便宜,还解毒。”
胤禛:“……”他收回刚才那句“可爱”。这福晋,还是毒哑了比较省心。
马车在四贝勒府门前缓缓停下。苏培盛掀开车帘,看到自家主子正牵着福晋的手下车,脸上挂着一种“我很无奈但我很宠”的表情。而福晋,正一脸坏笑地跟大阿哥说着什么。
苏培盛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色,真美啊。正院的日子,怕是越过越红火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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